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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楚白】一只价值连城的大狸猫(二十一)

白马公主009:

咳咳咳……其实我一开始写楚白用第一人称……除了我脑子抽风,想致敬菲利普.马洛之外,还是因为我想尝试一下“霸道男神杰克苏爱上你”的颠倒视角。


还挺……挺好写的(强撑微笑)。


就是有点累,心累。没有我预期的那么傻白甜……


目录在此:


一、二】【三、四】【】【】【】【八、九】【十、十一】【十二、十三】 【 十四、十五】 


  【    十六】【    十七】 【    十八】 【   十九】 【  二十】 【 二十一】 【 二十二、二十三】 

 【 
二十四】【 
二十五】 



二十一


 


刚认识的时候我们都比较沉默,老白每天除了日常寒暄、附和之外跟我都没说上什么话,我的话在平时也不算多——比起老白这种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随时随地都能海阔天空胡乱侃的自来熟,我的话的确不算多。


古怪的是老白那时候话也不多——起初我还以为是因为他这人生性胆小怕生才导致他讲话羞怯。但后来我发现他遇见胡铁花的时候一点儿都不怕生,甚至他跟胡铁花说话的时候挺溜挺大声的。我再才发现他这种特殊反应只针对我一个人。


我们熟识了之后我就问他,老白啊,你这人这么能说,怎么刚认识那会儿跟我都没怎么讲话?


他说一开始他是比较怕我——“活那么大,头一次见到江湖中传说级别的顶尖人物啊,我就一小贼,能不虚吗?”


我说我堂堂盗帅又不是豺狼虎豹,总不至于吃了你吧?怕个什么?


“你不了解嘛……小人物碰见一个强出自己许多的大人物的心理压力——那种无形的紧张感、压迫感,就像是……一种突然出现在你世界里的庞然大物,你会有一种陌生感、恐惧感。”


我才知道我无形中压着你了啊?原来在你眼中,我就是这么个雄壮、庞大的大怪兽啊?


“我不是那个意思……小楚——我说的‘心虚’包含很多意思嘛:我怕你,是因为我对你‘畏’若神明——畏若神明那种感觉你知道吗?怕你太过睿智精明把我看得太透……怕我太卑劣不堪,配不上如此优秀的朋友——哎!那种感觉我反正跟你说不清楚,你这种人大概永远也不会懂这种事的。”他说。


别的我不懂,但是“畏若神明”这词我倒是懂的——但我真觉得我本人压根配不上这么高大上的形容词。


 


是啊……起初他是有一点怕我……也许不止是一点半点——他对我是那种凡人对于神明的敬畏,这一点在他没有告诉我之前我不太懂,但是我却感觉得出来他那种感情中由来无端的狂热和崇拜的情绪——但我觉得没有什么大碍。因为这种错位的、夸张的、脱离现实的感情总会随着时间流逝、随着彼此感情的递进和互相熟悉渐渐纠正过来的。


确确实实如他所说——我只要扫他一眼就能很轻易把他的想法全部看透。但那并不是因为我有多么精明睿智,那仅仅是因为他这人太直爽单纯,什么情绪都写在了脸上,更何况他还那么喜欢我——一个人在自己喜欢的人面前总会是情难自抑的,他在我面前暴露得很彻底。


当年他已经是一个身高八尺的北方汉子啦,还经常为了跟我说上两句话就激动的双眸闪闪玉颊生晕,我偶尔称赞他一两句话他就激动得热血沸腾、泪花盈眶。老白的欢喜完全是一种天真单纯的孩子气的欢喜,纯粹得很,热切得很。一个成熟沧桑的成年人是不会有这么稚气单纯、无私无畏的情感的,一个情窦初开的少女倒是很可能对她的梦中情人有这种怦然心动的脸红和心跳。


 


这种热情……很好,很妙——若是一位男子对一个人怀有这样的热情,他完全干得出提携玉龙为君死的英勇壮举,类似荆轲高渐离;若是一名少女对一个男人怀有这样的热情,她也完全可以为情而疯,为爱而死,诱骗她委身于人也是轻而易举。


但我觉得我并不需要这种与我的付出完全不相匹配的热忱——我受之有愧。


我也并不需要老白为我作任何牺牲,因为我清楚认识他之前我从未为他做过什么值得他感恩戴德的大事。


我更不需要他委身于我,因为我从根本原则上就厌恶这种利用虚名去诱骗无知少年的事情,那行为对我而言等同于是欺诈、骗奸。我堂堂盗帅无论想追什么样的人都犯不着用这么卑劣的手段,更何况那时候老白于我而言还仅限于是一个长得好看的观赏用物种——能看又不能吃的。


 


我心里非常清楚,老白对我怀有的那些盲目的满腔热忱——都是由他打小听说的无数个英雄故事,由他自己想象幻梦中的英雄理想,还有我那些乱七八糟的风光传奇构建而成。但这其中的含水量实在是太大了,要想把他从幻梦中拉回现实不仅艰难,而且残忍。他脑子里尽装着些天马行空的玩意儿,以为江湖就是雪月风花的浪漫,鲜衣怒马的斗志昂扬,风流倜傥的春梦……以及……我就是他最佳的梦想代言人。


但我也知道这种毫无理智的喜爱和崇拜的弊端——这并不是一个真正清醒的人该有的正常的情绪,我也不知道他透过那美化数倍的滤镜之后看到的我还是不是正常的那个我。


 


我那阵子处于人生低谷期,所以我在他面前时而沉默如冰,时而语出惊人——我都这么喜怒无常了,但是他每次都能没头没脑地为我击节拍案、大声叫好。说得夸张一点:我就算朝天大喊一声:“楚留香是个臭傻逼!”他也会跳起来给我热烈鼓掌,并且跟着大喊:“傻逼万岁!今夜我们全江湖的侠客们都是楚留香!”


我觉得我俩不能再这么下去了——再这么下去,不是他就是我,咱俩之中迟早有一个要被对方这无由的宠爱纵容给惯成一个十足的脑残。


 


然后我就开始跟他说:“白少侠,我们相识也有段时间了,今后也不必那么生分,比如你就叫我老臭虫,我喊你小白行不行?”


然后他红了脸,说什么也不肯喊。


我们就合计合计,随后就开始了“小楚啊”“老白啊”不知所谓的乱喊,辈分也不管了。


 


称呼是改了,我们之间的关系也渐渐变得熟络亲近起来。他开始变得在我面前很能讲话,讲很多很多话,甚至开始吹牛玩笑卖萌。


但我知道他对我的那种情感其实没变多少。每次一见到我,他的眼中就流露出饱含喜悦的、热情洋溢的笑,整个人都显得精神焕发神采奕奕。


“小楚人多好啊!武功那~么~高!人品那~么~好!那么聪明好看!还待人那么亲切和气!从来都不摆架子!”他每次都一脸梦幻地跟人谈起我,这话有那么几次不小心叫我听到了,搞得我都脸红了。


如果胡铁花拿他说的这番话到处夸我,我一定会被他给活活笑死——因为我知道那个花蝴蝶一定是在说假话,在跟我玩套路、整我、笑我。但是老白说这话却让我有点不安,因为我知道他是真的这样以为的。


但我想说的是,我对他一切的好,都是他应得的待遇——朋友之间理所当然就该如此。


 


但是他可能脑子里还没有这个概念。他那个未经开化的脑瓜子里八成一直觉得我这人应该是一尘不染地住在月亮上面的,每天都不食五谷,不染凡尘,湛若虚空……


 


对此,我很头疼,也很开心,同时还很惆怅。


我头疼的是这家伙从不怎么认真看我,也没怎么真真切切地认识我,这我也没办法,无论我是如何和蔼亲切地对待他,他看我的时候总有或多或少的偏差或者美化。


我开心的是我有这么一个热情可爱的朋友,他能无偿给我奉献如此深厚的情谊,带给我无限的欢欣喜悦。


我惆怅的是我一直在矛盾——我到底是要在他面前做一个英明神武的偶像英雄?还是做一个嬉笑怒骂皆是正常的男人?我的理智告诉我无疑要坚定不移地选择后者,但是我的情感上却倾向于——不要破坏我这位盗圣小朋友的美好想象与幻梦。


 


但事实上——无论我再怎么竭尽全力地去打造完善自己,始终还是敌不过命运突如其来的一击,打得我立刻就返了原形,我从神坛上跌下来,不再是那个永远风流潇洒的迷人先生,不再是那个泰山崩于前不改其色的魅力人物,也不是什么淡泊脱俗的神仙……所有的七情六欲喜怒哀乐全都在我身上复苏,我茫然无措、心乱如麻。


那件事就是老白失踪了。这一次不是玩笑,不是赌气,是真真正正陷入了危险的境地……


 


事情的开端应该是这样子的:


在我们准备去万梅山庄见连城璧的前夜,我躺在屋顶上一边看着漫天的星河,一边给他讲关于初代小李飞刀李寻欢的故事。


李寻欢这一生的传奇非常长,从他少年到中年总有坎坷不平的路。可以说,他这人跟我或者陆小凤这种人刚好相反——他的人生大部分都是苦多于甜的。人们如果提起楚香帅,那一定是说风流潇洒、光风霁月,好生令人艳羡,可是一提到李寻欢……大多数人都会是一张一言难尽的脸:


“这个人啊,是是非非太多了,你说他好也不行,说他孬也不对。”


就连白展堂也是如此,他听李寻欢的故事,从来都只拣他最爱的探花郎身负不白之冤还为友人独闯少林寺,飞剑客入虎穴追捕梅花盗那段,再不就是听李寻欢对决上官金虹那段儿,别的他都不怎么爱听,用他自己的话说就是——“太虐心,太窝囊了!咱不爱听。”


——不忍听年轻时候的李寻欢是怎么作天作地,作死地送走了自己心爱的女人,本想玉成好事,却反而搞得兄弟顿生罅隙渐至反目成仇;不忍听好好的少年意气、狂傲绝代的飞剑客怎么被妖女迷惑,堕落颓败得不成人形。


 


我说老白啊,你口味不能总这么挑——人人都说苦尽甘来嘛,人这一生如果没有受过一些苦楚,没有经历磨难与挣扎最后修得正果——那些凭空而降的馅饼糖果吃起来就不是那么有滋味了。


老白捂着耳朵:“我不听我不听——咱就这么低级趣味!咱就爱那个不劳而获,咱就爱听那些才子佳人、冒险传奇的喜剧!”


我想我要不要跟他讲陆小凤的故事,一边自斟自饮一边想着陆小凤的故事哪个比较没有少儿不宜的段子适合讲。当然我也时不时会跟老白讲一点我的故事——咳咳,为了维护个人形象,我的那些故事必须且一定得是删减浓缩版的……


咳,咳咳咳——总的说来,陆小凤的故事比我自己的要更适合说给听众,因为我不必费脑子给他搞太多的删删减减……


老白忽然坐了起来,说:“我想到了一件事!”


我晃着酒杯说,啊,你想到什么了?


 


老白说:“飞剑客为了救李寻欢只身上少林的事情——他……他明知道敌人那么多,还有那么多信口雌黄污蔑李寻欢的阴险小人,但是他为了朋友甘冒大险——”


我说是啊,不然怎么说飞剑客是李寻欢的生死之交嘛。


老白问:“你说飞剑客为什么要对李寻欢那么好?”


我说,大概是……李寻欢之前对阿飞也挺好啰~这不是天经地义的事情吗?


老白认真点头,说:“李寻欢对飞剑客确实很好,他知道阿飞被妖女林仙儿所害,两年中飞剑客被林仙儿毒傻了差不多都成了废人,但李寻欢一直不离不弃拖着病体到处找他、想方设法要救他,为此他被龙啸云父子暗算,差点丢了性命,为了让阿飞重振信心,他不惜名声诈败给银戟温侯向吕奉先求情……甚至最后跟上官金虹怼上了,一般人是不会对普通朋友这么好的。”


我说他俩交情又不一般。


我还在想老白是不是要问我关于李寻欢和飞剑客之间的八卦轶事呢,结果他却神色肃穆地说:“我在想……在飞剑客之前,李寻欢是不是对龙啸云也这般好?”


“……”这话把我都说愣了,龙啸云啊……没想到啊没想到——这个寻常人眼中的反派角色,一个辜负了探花郎好意的叛徒,一个对自己兄弟下毒手的小人——一直以来都没有多少人对他感兴趣的。


 


“我在想啊……对李寻欢而言,十年后的阿飞的分量,其实也等同于十年前的龙啸云在他心中的分量。”老白叹气说,“他如果把感情托付给一个人,他就会对这个人掏心掏肺的好、不要命的好——他愿意用这种自毁的方式去表达这种好意、这种义气,甚至作死地把自己的女人也让出去——这只是因为他确实心中有着那样的感情、因为他真心实意地想这样干——而且这件事他干得还特别真诚……


他对他兄弟的爱甚至超越了自身……我不敢说他这人是好是坏,也暂且放下他让女人的这种事情不谈,只说他这个人——他这人的感情太过理想浪漫了,但是现实里,龙啸云承受不来这样脱离常轨的‘恩义’,李寻欢他自己在现实面前也未必浪得起来——除了那个三观不与世俗接轨的阿飞能陪着他浪……每个人都心毕竟都是肉做的啊,每个人都有尊严有感情啊,哪里是由得他一个人想浪就浪的?他这一退让伤了不明真相的龙啸云,也伤了自己——从一开始他压根就没想到这种割舍会让他自己承受不来这种痛楚,他若承受得来也不会逃到关外去躲十来年了。”


我目瞪口呆地摸了摸鼻子,说,好,你到底想表达个什么意思呢?


 


他皱着眉看着我:“我只是想说……李寻欢对龙啸云的感情和真诚,其实和他对阿飞是一般无二的。只不过甲之蜜糖,乙之砒霜,他这种好给龙啸云却害了龙啸云和林诗音两人,但是他的好意给阿飞,却拯救了阿飞这一个人。说来说去,只不过在对的时间遇到了对的人罢了——恰好阿飞是各方面都很适合他也很接受他的那种人。”


我说,嗯,这话说得挺对啊——你换了别人到龙啸云那个境遇,搁谁遇着李寻欢都受不了这个刺激。


 


老白说:“我听你讲的,觉得李寻欢这人对他兄弟的感情很纯、很深、也很浓烈……我说不上来那种感情,我总觉得他的感情是杂糅了很多其他的感情进去——你们江湖浪子好像都是这样的,无父无母无牵无挂,结果就把自身所有的感情——爱情、友情、亲情、激情、义气、热血都浓缩成一种感情,寄托在一个人或者许多人身上。”


我说,啊,你说得可能很对。


 


老白把我手边的酒壶拿过去给自己斟了一杯,叹气说:“我又没见过李寻欢,哪里知道我说的对不对?但是我瞧连城璧那样子……”


我马上坐起来:“你说连城璧什么?”


他缩了一下脖子:“哎呀小楚你是这什么反应啊……我只是觉得连城璧对傅红雪……其实他的行为也是不被一部分人理解的,有时候他还挺像小李……”


 


他可能觉察到我脸色不佳,马上住了口:“来来来,这酒不错——小楚你也喝一杯啊~你跟我继续讲小李飞刀的故事吧——那个叶开就是传说中小李飞刀的传人不是?明天我们再见面我一定要好好向他打听打听……”


我说老白,有句话我要教教你——对敌人温柔就是对自己残忍——你同情连城璧就是自己作死啊别怪我没提醒你。你觉得他为了兄弟作恶就是情有可原,哪天他又害到你头上来了你可是哭都来不及哭的。


 


他小声说:“李寻欢为了龙啸云也做错过事嘛……”


“但是他害了他表妹这是事实。”这句话我尽量说得非常和颜悦色,“你想成为他人成圣、成仙、成魔之路上的炮灰吗?哦,我忘了给你解释一下‘炮灰’是什么意思——每个功成名就的大人物背后都有无数死伤惨重的小人物,是被误伤还是被打倒的都不计其数,他们用自己的青春、鲜血乃至于生命去成全了这些大人物的历练、成长、壮大——他们就像威力强大的炮弹打出后留下的灰烬一样悲惨、卑微。”


老白转了转眼珠,马上拉住我的手笑嘻嘻地说:“我才不给那种坏蛋当炮灰,我就给小楚的传奇故事里当垫脚石当陪衬就好。”


 


我说尽管你这话讲得很好听,我可不怎么高兴。我并不想让你当什么垫脚石或者陪衬,我完全不希望我自己那些鬼扯谈的传奇里有任何你被碾压被炮灰的痕迹,我希望你能够很好,不要牺牲、不要误伤,你活着——强大又自信,风光又潇洒,你要能够自在逍遥地活着,能够永生永世都这么快乐自信地活着,永远都不要为了别人委屈自己,永远都别把自己搞得辛苦委屈、灰头土脸——这一点就比任何事都好。


“小楚啊!”他大喊了一声,那张白净圆润的脸看起来简直感动得要哭,甚至是一副想要扑上来抱着我欢喜大叫的表情——又来了,这家伙总这么感性,我说两句真心实意的话他就这么激动。


 


我按住的肩膀,制止了他想要跳起来抱我的冲动——你要记得我的话,我对你怀有这么好的期望,你可千万不能辜负我。


他拼命点头,白皙如玉的小脸憋得通红通红的。


有时候我俩就是这个样子——相对于他毫无节制的热情,我对他的反应在对比之下确是显得冷漠无情。


非是我故作清高,有时候我是想抑制他的热血冲头好让他克制、清醒。我更希望他的激情能够用在别的地方——用在对他自己好的地方。而不是浪费在一个仅仅对他说了两句好话的人身上,那样毫无意义。


同时我也希望、也要求我自己对他好是真正的好,而不是这简单口头上两句好。如果这样轻飘飘的两句话就换得他千万分的感激,我会觉得替他不值。我也不希望我被他这天真盲目的满腔喜爱捧得整个人都虚荣心膨胀,自以为是个什么了不起的大人物。我不是——我没有那么了不起——我还不配。但我希望我尽力做到能有他想的那么好。


——所以你看,就连我每次给老白讲关于盗帅、关于陆小凤的传奇故事,都特么的是终极删减和谐版。而且和谐删减的地方简直可以用大刀阔斧来形容——我就这么把自己的人生大删大减,最后都改得连我特么的自己都认不出我自己了。


 


……


 “这位小朋友很好哇!”胡铁花在第一次见到老白之后这样说,同时他意味深长地看着我。


苏蓉蓉也站在他身后微笑:“胡大哥的意思我懂了。”


我说老白当然好,这么逗趣这么可爱的人可不是你们随便在路边就能捡到的。


苏蓉蓉却笑着摇头:“仅仅是逗趣可爱……还算不上‘好’呢!”


胡铁花学我的样子摸了摸鼻子:“老臭虫是真傻呢,还是给我装傻?”


蓉蓉掩唇偷笑:“怕是真傻吧?你瞧瞧他这懵懂无辜的脸……”


胡铁花一拍大腿:“嗨呀!我跟你直说吧——有小白在你身边的时候,你整个人都变了你不觉得?你整个人的精气神都不一样了你没发现吗?三个月前你来找我的时候还在跟我哭诉张洁洁的事(我说我没哭诉呐,‘我才不管那些细节!’老胡说。),你整个人颓得跟晒干了的咸鱼一样!我还怕你从此一蹶不振呢。谁知道你这次回来,不仅人振作了,而且还比以前更好了一些——是不是因为带着小白的缘故啊?”


我说是啊,我总不能把我那么咸鱼的样子甩给老白看啊——我还要脸呢。


这回连蓉蓉都忍不住了,跟着胡铁花一起放声大笑了起来:“楚……楚大哥一向最没脸没皮了,什么时候也开始……开始在乎自己的颜面了?只怕你在乎的不是自己的脸面,你在乎的是人呐!”


……


 


是啊,我在乎的是人……


应该说——我在乎的是他。


一开始我没想过要变得更好,我本打算在我人生低谷时开始,一直到我沧桑困顿的中年,到我耄耋老年,我都要一直这么颓下去,我要心无外物,要一味沉浸在我自己人生的失意的悲痛之中,不管胡铁花苏蓉蓉他们怎样努力劝慰、鼓励,我一定要用我最惨淡的形象告诉世人——我楚留香是遭受了多么深重的打击,此刻我的感情是何等的沉痛!


——然而我遇到了老白。


我突然觉得我不该那么颓,一个人短暂的失败失意失恋又算什么?这世上还有这样一个对你满怀热情与期待的人,这世上还有这么一个把你视若神明、把你字字句句都当做纶音佛语的小家伙……他满怀着热血与幻想的江湖梦,他天真单纯,他把他这辈子所有的美好与幻梦一股脑全都押在我身上了……


 


——这么好的人,我又怎么能辜负呢?


 


从何时起,我原订的目标“改变老白对我的那些不切实际的幻想”变成了“尽力去做符合老白想象的那个英雄”了?


我上次招蜂引蝶流连花丛是什么时候?我上上次失恋失意喝到酩酊大醉流露街头又是什么时候?


我到底在干什么?


——我自己也不知道。


 


我似乎也在被人敬仰崇拜的虚荣之中沉吟徘徊了很长时间:一方面我不愿暴露自己太多的真实,担心破坏了他对我美好的想象;一方面我又心有不甘,因为如果总隔着一段距离与他相处、就像是总穿着戏服画着脸谱在他面前唱戏一样——我总是掩藏了一部分的真实——这样我就又会觉得这段关系中掺杂了些作伪的、脆弱的东西,我怕这些虚伪的东西承载不起他如此天真纯粹的感情与信赖。


其实要打破他全部的幻想很容易——只需要一些粗鲁放肆的举动、一些劣迹斑斑的丑闻就足以让他幻梦破灭。或者我完全可以放下架子,让他完全把我当作一个可以交心的朋友,一个可堪信赖的兄弟,而不是神通广大的江湖老大哥,一个可以拍着肩膀开玩笑的对象而不是一个让他崇拜的英雄。


然而我每次看见他那么赞叹欢欣的目光,总会有些不忍——或者说——其实是我自己按捺不住自己的虚荣心?是我自己放不下那假模假样假装神仙的假把式?作秀装酷早已成了我骨髓里固不可彻的可怕陋习。不知从何时起,我开始希望着自己能够在老白面前更完美、更优秀一点,甚至更酷炫一些,好让他能更喜欢我一点、喜欢我更久一点。


 


不夸张的说,我遇见老白之后,我所有可支配的时间里十有八九都是在想有关我和他的事,想一切我从前从未想过的问题。当然这些事我从来都不在他面前说的,我考虑的事情太繁多复杂,说出来一定会让他目瞪口呆。老白那么一个天真萌物肯定想不到我这么一个潇洒翩翩的公子哥还会去思考这认真得吓死人的问题。


不想也好,我觉得一个人的最高境界就是“无为”或者顺势而为,脑子里如果分泌的是风花雪月那就做风花雪月的事,脑子里如果想的是快意恩仇那就做快意恩仇的举动——也不要想那么多,爱什么就做什么,潇洒得很。


——但他总放在我心头上,我不得不想。


 


那天早上他抱着猫儿一路送我到杭州城门口:“小楚啊,你不让我陪你去万梅山庄啦?”


我说你还是别去了,我瞧你现在这想法很不对头,就怕到时候你被连城璧花言巧语一顿说,脑子一热就跟着他跑了。


老白噗嗤一笑:“扯什么鬼话!小楚你要闯龙潭虎穴却嫌弃我武功差,你怕我拖累你就直说,兄弟受得住啊——咱知道自己几斤几两,又不是什么玻璃心!”


我看他表情就知道他这话是说真的。


老白和大部分的北方汉子一样,有着非常强烈的自尊心。过于好面子的人总会忌讳别人的批驳——所有的指责批评在他们看来几乎等同于对他们的侮辱和Tiao(和谐)衅(打玛)。但是他在我面前就显得坦率异常——只要他觉得是真实的,他什么都认,他也敢认,哪怕是认怂——他完全不在乎我会怎样评判他,也根本就不会为了一点殊荣就跟我争执不休。


——真是令人感动的坦率真诚啊。


 


我叹气,说:“这次我真的不是嫌弃你,但这次真的很危险——我怕你要是被连城璧拐跑了,就再也回不来了。”


我就是这样,越到说正事的时候我就越不正经——我要从容,我要大气,我要泰山崩于前而不改其色,越是危险我就越要玩笑调戏,我楚留香——嗯,就是这么一个不走寻常路的人。


“你跟我闹呢!”他笑得眉眼弯弯,恶狠狠地在我肩头捶了一下,“好啦,不跟你开玩笑了,我就在北门这儿等你啊。白天这儿有人打擂台,出门还可以就在钱塘江边钓鱼玩儿打发时间。你要不来,我就一直等,过了子夜你还不来,那我就只有去万梅山庄找你了。”


 


我到万梅山庄的时候,连城璧却不在那里。西门吹雪也不在,可能是跟着陆小凤一伙不知道跑到哪儿去浪了。


迎接我的人是叶开,他说连城璧一大早就走了。


走了?去哪儿了?


去凤凰集……他说要去散心,或者什么别的地方玩玩。


哦……你们的那位朋友傅红雪醒来没有?


今天刚好醒了,不过这会儿他身体虚弱得很,又睡过去了。前辈您要见他吗?


不必。我只是找连城璧拿一样东西。


 


我自己也不大明白,我何以对我前妻的画像如此执着。或许我执着的并不是那一幅肖像,我只是很好奇,那天在万梅山庄跟我谈笑风生的连公子是不是如他表面一般信守承诺?


连城璧的房间很敞亮,阵阵微风从窗口吹来,从我这儿能够望见屋外的梅花。走之前他一定把这儿仔细收拾过,这房间里从书案到墙面全都洁净明亮纤尘不染。


书案上镇纸边有一扎类似画轴的玩意儿。


我把那玩意拿起来掂量掂量,确信这是个普普通通的画卷无疑,就把它徐徐打开。


那上面画着一位妙龄殊丽,宫装华丽,玉饰银钗,风采盎然,而且这位美貌女郎确实长着一双美丽可爱的月牙眼。


我叹了口气,把卷轴缓缓卷上:“我老婆哪有这么漂亮?”


我在把画卷收起来前还瞧了它一眼,在卷轴下端确实题着几行小字:“……夜已三更,金波淡,玉绳低转。但屈指西风几时来,又不道流年暗中偷换……”


“……敬赠盗帅留香……”


无所谓你赠不赠吧,既然你把这东西送给我,咱们也算有借有还,两清了。


 


我不想在这儿逗留太久,因为我不想老白在大太阳底下晒太长时间,我收拾了东西就很快离开了。


 


但是我回到杭州城的时候却没看到老白的人。擂台边没有他,钱塘江边钓鱼的人堆里也没有他。


我最后沿路找回了我们住宿的客栈去,却被告知说老白今早的时候不小心把猫给遛跑了,就留了句话出去找猫,到现在还没回来。


 


我撑在客栈的柜台上,琢磨着是要写一个寻猫启事还是写一个寻人启事。这两个家伙按理说都身价不菲,我应该写重金酬谢还是明码标价……


三分钟后我突然反应过来——以老白那轻功想找一只猫何等容易!一早上的功夫他都能把杭州城跑十圈了!怎么可能现在还不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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