怪卡

《If.》全文本放出。

死小孩日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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已经过了两个多月了,看到有人在求,就放出来!当时只印了50本,真没想到一下子就没有了……


以下放出《If.》完整版正文,Sl那篇在这个子博里有,没想到已经积攒了过百的热度,作者第一次过百真是受宠若惊(鞠躬


以及我很想收到REPO啊呜呜呜QAQ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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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明非走进教室的时候,女生们正在议论楚子航,无非就是冷酷英俊无敌帅气,每天都讲也不知道厌烦。路明非见怪不怪,只是坐回自己的位置上,眼睛直往斜前方陈雯雯的背影上瞟。不愧是他的女神,安安静静翻阅书籍,毫不在乎女生们的八卦美学,只沉浸她自己的文学世界里。


路明非迷恋又暗怯地看了好一会儿,直到那群女孩再次爆发出不顾形象的尖叫与嬉笑,他听见了楚子航的新料——孤傲的王子讨厌雨天。


路明非看了看窗外,灰暗的云层低低地压下来,他想起自己忘了带伞,若是下雨他浑身湿透地回去不知婶婶又该怎么责骂他。路明非打了个寒颤,船到桥头自然直,也没怎么往心上去,因为上课铃响了。




放学后真的下了雨,路明非愁得直打转,像极了一只可怜兮兮的哈巴狗,陈雯雯微笑着借了他一把备用伞,他瞬间高兴得几近癫狂。路明非没敢邀陈雯雯一道回家,不过女神将伞递进他手里短暂的肌肤之亲与一颦一笑都足够他回味好久,他决定独自品尝这个甜蜜的秘密,绕到偏门想偷偷摸出去,却遇见了在校舍屋檐下驻足不前的楚子航。


路明非下意识缩回了角落,却又觉得自己太怂,他悄悄打量女孩们的梦中情人,楚子航微微仰着头,额前的碎发挡住了他的表情,他站得朝外,差一点就能被埋进雨里,有雨珠落在他的脸上,再顺延着下巴滴进颈窝。


楚子航一动也不动,就像是座标准的塑像。


要是让花痴女们看见了,估计早就把持不住惊呼着倒地不起,湿润美男活色生香,四十五度角仰望天空缠绵雨水中兀自忧愁,怎不心动?


可看见的是路明非,楚子航可不是他的男神,不过他一直觉得楚子航有着一股世外桃源般的仙人气质,旁若无人无暇他顾,这点和文学少女陈雯雯格外相似,所以总能博得路明非好奇又好意的两眼,不过屌丝在高富帅面前总是抬不起头来的,多数情况下他会绕道而行。


只是此时,这两眼却让路明非差点移不开视线,并不是美貌迷眼,而是楚子航浸没在雨水中的悲伤如潮水般汹涌而至,路明非觉得自己像是被当头浇了一盆冰凉的水,冷得瑟瑟发抖。


那不同于陈雯雯轻吟诗句眼里淡淡的伤春悲秋,而是更加强烈的东西,他说不清楚。


路明非缓过神来,觉得胸口处闷作一团,他再望了两眼楚子航孤独的身影,突然想起了自己。


总是一个人。


他看了看手中陈雯雯借给他的小花伞,皱皱鼻子。


“那个……师兄。”路明非出声叫住楚子航,他的声音有些沙哑。“你没带伞嘛?这个你用吧。”


他只是和那双墨蓝色眼眸接触的一瞬就低下头去,窒息感掐着他的喉头越收越紧。是因为同情么?他怎么能对孤傲的王子摆出这般情感,路明非觉得自己好可笑,他有什么资格,却没法收回脑子一热做下的决定。他更不想听见楚子航出口的拒绝,无论哪种借口都让他感觉疼痛。


路明非一把将伞塞进楚子航的怀里,他觉得自己留不下来了,深吸一口气冲进雨帘,快步就跑,啪嗒啪嗒,一路踩起阵阵水花。




理所当然的,路明非落水狗一般地回到家,被婶婶揪着耳朵骂了好一通,饭桌上没给他好脸色看。路明非随意扒了两口饭就躲回了房间,放弃和路鸣泽抢夺电脑,把自己裹进被窝里。


他想着陈雯雯的微笑,突然有些后悔没头没脑将伞给了只见过几面的楚子航,他们之前还没说过一句话呢!可一想到对方,他又控制不住地浑身颤抖。


路明非揪紧胸口的衣服,把自己蜷成一个团。


好冷啊。




第二天路明非发了低烧,却忍着头疼起了个大早,他乖乖帮婶婶做了早饭,装作若无其事地陪路鸣泽一道上学。


路明非不敢直接回教室,他要去把伞讨回来,要是陈雯雯问起伞他却没东西交待,那实在是太丢脸了,他一辈子都抬不起头来。


他去楚子航的教室门前蹲点,脑子里的疼痛逐渐变为昏沉,以至于楚子航走到他跟前他都没发觉。


“师师师师师兄!早上好!”他恍若梦醒,高声叫了一句,引得旁人都对他指指点点,小衰仔不好意思地垂下脑袋,悄悄看楚子航两眼。


面瘫师兄依然面无表情,只是比昨日所见多了份柔和。


“昨天我后来有叫你,你没听见。”楚子航的声音也是一丝不苟的,他把小花伞放进路明非手里。


“谢谢你,其实昨天我是在等爸爸的车,你要是不跑那么快我可以载你一程。”


路明非愣在了原地。


啊啊啊!这次脸可丢大了!他内心嚎叫了一阵,表面上只能装作漫不经心,他勉强打着哈哈,心里对自己的自作多情莫名地有些丧气。


“原来是这样啊,哈哈哈、哈哈……”


路明非朝后退了两步,他想尽快离开这里,可他却不争气地眼前一花脚底打滑,楚子航见势扶住他。


楚子航蹙眉,伸出手,在路明非站稳逃离之前探到了他的额头。




路明非被楚子航揪去了医务室,小衰仔本是希望自己离这位师兄越远越好,可对方硬是一本正经地表示他生病全是自己的责任,路明非只得耷拉着脑袋妥协。


校医说他可以在医务室里休息,放在平时路明非早一口答应,可他现在碍于身边的楚子航,只希望早点回到教室里去。


他拿了点药,楚子航送他到教室门口,那时第一节课已经上了一半,楚子航还亲自跟老师解释了几句。全班的目光都集中在了路明非身上,他缩着肩膀溜回自己的座位,想把整个人都埋起来。


下课后他该怎么向班上的那群女生解释呢,这一劫注定是逃不过了。


真是一场荒唐的不期而遇,路明非欲哭无泪地想。




要是没有昨天的那场雨,就好了。




他果然没逃过女生们的追问,下课的时候,路明非被围堵在墙角,冷酷小王子的忠实拥护者们尖声逼问他,何德何能获得如此殊荣,竟让男神护送一屌丝去医务室。


路明非缩着脖子只敢动动眼珠子,他偷偷扫视全场,三分之二的女生怒气冲冲,无非是心疼楚子航屈尊受委屈(明摆着是嫉妒),而另外三分之一的女生却朝着他暧昧地笑,一脸好奇与探究。路明非只觉得后者比前者更加可怕,他猛地打了个寒颤,透过人群的缝隙发现陈雯雯也频频朝他这边望。


不知是担心自己,还是关心楚子航,路明非心里又酸又甜。


他的烧还没退,女生们聒噪的嗓音更是让他头痛欲裂,像是一双双尖锐的爪子直往他鼓膜上挠。路明非闷头闷脑扒开人群就冲出去,他躲进医务室钻进了小床里,世界安静了,终于可以在心里腹诽楚子航几下。




后来他是被饿醒的,小衰仔担惊受怕地去食堂草草扒了两口饭,午休快要结束了,虽然还有些头晕但他的烧退下了,回不去医务室,可他更不想回教室。


路明非去了图书馆,他踏入这片圣域的次数屈指可数,因为高中的图书馆没有漫画。他对书本上繁复的字句敬而远之却由于陈雯雯敬而重之,作为文学社的一员即使动机不纯,也要装得像个样子。


他随便挑了点张爱玲的文集,陈雯雯喜欢她,她曾经跟路明非说过张爱玲,她喜欢她的才情与超脱,说她明明是个将艺术生活化,生活艺术化的享乐主义者,却又是一个对生活充满悲剧感的人,她有着一段不幸福的婚姻,最终远走他乡漂泊海外。


陈雯雯这么说的时候,声音缓缓的,好听极了,她的眼睛还因此染上了忧伤的神采,在光耀下点点发亮。路明非差点接不下话去,只好迎合着胡乱骂了胡兰成一通,陈雯雯只是淡淡微笑,继续去看书了。


一想起当时的场景,路明非就后悔自己之前不多看点书,至少不会在陈雯雯想和他说话时尴尬出丑,白白失去这个机会,所以这次他决定要一雪前耻。


可他抱着书正要去打卡的时候,却发现了楚子航。


小王子靠在窗台边,戴着眼镜单手持书慢慢翻阅,阳光敞开窗户洒进来,他整个身子都沐浴在暖绒绒的光里,把他的轮廓打磨得越发干净柔和,一瞬少了平日里冰冷而生人勿近的气场,和昨日见到的身影恍若两人。


虽然这罪魁祸首毁了自己的清静,可路明非还是忍不住多看了他两眼,就这两眼的停顿暴露了自己。


楚子航抬头马上发现了他,他摘下眼镜塞进校服衬衣的胸前口袋,将书本平整地合拢放在桌上。不愧是帅哥,简单的几个动作都能做得那么潇洒。路明非还没缓过神来,楚子航又到他身前了,逃跑都来不及。


“你……”


“师兄师兄,我的烧已经退了,你不用担心,真的不用担心,你这么关心我我会不好意思的,而且我就一屌丝身体才没这么金贵,不是都说笨蛋不会生病嘛,感冒来得快去得也快呢……”小衰仔抢先说了出来,他嘀嘀咕咕的,企图让楚子航转移注意力。


楚子航微微皱起眉来停顿了一会儿,他似乎还想说些什么,可最后还是沉默了,脸还是一贯的没有表情。路明非松了一口气,以为自己逃过一劫。


“师兄你平时都在这里看书嘛?不愧是师兄不像我只会临时抱佛脚什么的,午休快结束了,我书也借完了,那我先……”


“张爱玲。”


楚子航低声念道。


糟了。路明非僵住身子想,他该不会也喜欢张爱玲要拉着我说吧!


“是、是啊!”他还是接嘴了,“我就随便看看,文学社里大家都在看所以我也凑个热闹。”




“但愿岁月静好。”楚子航慢悠悠地说。


“哈?”路明非呆住了。


“张爱玲和丈夫签订终生时,胡兰成给她写的话。”面瘫师兄解释道,“今生今世,只想和爱人相互依偎,在宁静的岁月中生活。”


还真的是想和自己聊张爱玲啊!为什么所有人都想和他聊张爱玲呢,事实上他对这位女作家的爱情小说一点都不感兴趣,要不是陈雯雯,他也犯不着和自己作对。


路明非怔愣在原地,一时不知所措,他干巴巴地说。


“可我觉得胡兰成是在玩弄她的感情,他是不个男人。”


“是啊,不过至少在签订终生时,他们是彼此相爱着的。”


路明非今天才觉得他的师兄真是文艺极了,说的话让他起了一身鸡皮疙瘩,还听不懂,觉得自己智商实在不够用。


“我只是想起来这句话而已,你也不用太在意。”楚子航给了他一个台阶下,“你这是要去借书么,我……”


“啊啊啊马上就要上课了!师兄我先走了啊你也小心不要迟到!”路明非说着拔腿就跑。


他抱着这叠书从教室后门摸回自己角落里的座位,边想着原来楚子航也喜欢张爱玲,他看起来长得就很文学素养和陈雯雯一个属性,说不定他们俩很能聊得来。


小衰仔没能忍住脑补楚子航与陈雯雯开心聊天的画面,心里往下沉了三分。


谁知道这个画面就上演在放学后。




楚子航被特邀为文学社的嘉宾,参加本次的社团活动。


谁都没想到独来独往的楚子航会接受这次的邀请,也不知道陈雯雯用了什么样的方法说服对方,反正大家都很兴奋,特别是女孩子们,吵闹声,嬉笑声,议论声不绝于耳,哪里有静心读书会的影子,更像是偶像主义茶话会。


路明非坐在角落里偷偷看楚子航和陈雯雯说话,他的女神一直在笑,看起来心情愉悦不已,是和自己平时说话从来没有的表情。


他伤心极了,忍不住将怨念化成愠怒直往楚子航身上瞪,当然他也不敢做得太大胆,他还没有在众目睽睽之下和校园偶像作对的胆量,只好把脸埋进书里,偶尔探出来瞄上个几眼,然后越瞪心里越堵得慌。


最后一次瞪视更是直接和楚子航装了个正着,路明非吓得手里的书都掉了,正巧砸在坐在一旁的柳淼淼脚板上。


“路明非!你小心点!长没长眼睛啊!”柳淼淼朝着他低吼,她看起来心情一点都不好,虽然她对路明非的态度也一直不怎么好。


路明非低头哈腰地道歉,拾起书本就往外钻。


他不敢抬头,知道所有人的视线都在他的身上,包括楚子航。




路明非逃回了家,狼狈万分。


晚上他躺在床上百无聊赖地翻着书,冗长的文字只让他感觉到疲乏。他自暴自弃地把小说丢到一边,满脑子只有楚子航在图书馆对他说的那句“但愿岁月静好”,他从来都不喜欢这种文绉绉的东西,可却从这句话里得到了力量,叫人安心。


真是神奇。


路明非是默念着这句话睡着的,他做了梦,梦里有硝烟弥漫的战场,有倒在路边的躯体。


有楚子航金色的眼眸。




他睡得不好,兴许是低烧带来的后遗症,浑浑噩噩。


归根结底都要怪楚子航,可路明非却并不讨厌他,但他暗自决定要离楚子航越远越好。


他放弃了用张爱玲接近陈雯雯的行为,因为他知道自己怎么样都比不过楚子航,瞧瞧昨晚他俩交谈甚欢的景象,路明非就知道自己输了一大截,可他从来没有想过去比较,结局早就定死了。


别想啦,别想啦。他对自己说。


午休时他去图书馆还书,特意搜寻了一下楚子航在不在,要是在的话他二话不说退而避之,正当他放下心来,却被人从身后拍住肩膀。


小衰仔吓得叫出声来,被图书管理老师瞪了好几眼。


“哈哈哈……师兄,你怎么今天也在啊!”路明非压低了声音,后退两步。


“……”楚子航看着他没有动,“每天中午我都在这里看书。”


“哦哦哦。”路明非应和道。


“把书还了?”


“嗯,嗯……太深奥了,我看不进去,果然我实在高估自己,不是那块料!”


楚子航不说话了,路明非也就不说,一时间他们之间陷入了诡异的沉默。他该不会只是无聊所以才想跟我说话的吧,虽然那次让伞的举动实在太愚蠢,可也用不着一直来取笑我啊。路明非心里嘀咕,他此刻只想逃开,远远的才好。


“我跟陈雯雯没什么。”


“……啊?”


师兄你真是语不惊人死不休!路明非石化般地站在原地,过了好久才开始结结巴巴。


“师师师兄,你你你在说什么啊,我,我对陈雯雯……你们……”


哪里还像解释,根本就是不打自招。


“我知道你喜欢陈雯雯。”没人比楚子航更直白了。


“昨天我只是还她一个人情帮了她这个忙,所以,我想澄清。”


你澄清不澄清关我什么事啦!路明非欲哭无泪,他突然不知该怎么面对这个和想象中完全不一样八婆的师兄,只好耷拉着脑袋,僵硬着脸说不出话。


此刻的路明非更像是一个犯了错误而抬不起头承认错误的孩子,那完全脱离了楚子航原本的设想,竟也一时显得慌乱。


“……抱歉。”最后,他也只是吐出了两个字。


路明非露出惊诧的神色,他的脸变得超快。


“师兄你为什么要道歉?”路明非眨巴着眼睛,“我……好吧,我是喜欢陈雯雯,癞蛤蟆想吃天鹅肉,你只是说出了事实,根本不用道歉的。”


他说完,刚刚因为道歉而亮起来的双眼再度归为暗淡,楚子航微不可闻地叹了口气,他犹豫了一下,伸手摸了摸路明非的脑袋。


路明非惊异极了,他在楚子航的脸上似乎看见了笑容,对着他,这个废柴无能一无是处毫不起眼的路明非。


而后似乎是为了遮掩什么,面瘫师兄突兀地转向窗外望了两眼,他很快变了神色,在窗外的中庭看见赵孟华将热奶茶送进陈雯雯的手中。


楚子航不动声色地用身子挡住窗口:“我要回教室了,可以一路。”


“不用不用,不用了。”路明非摆着手拒绝,他也朝窗外瞟了一眼,看见陈雯雯熟悉的背影。


小衰仔撇了撇嘴。


谁信啊。




作为文学社部长,陈雯雯向昨天早退的路明非同学表示了关心,他用自己身体不舒服当了借口,陈雯雯相信了,她有什么不信的呢,反正路明非对他来说和别人没什么不一样的。明知道这一点,小衰仔还是很高兴。


放学后他一个人回家,夕阳的余辉洒在他的身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又细又长。他走得很慢,胡思乱想回忆起昨晚梦境里楚子航的黄金瞳,瞳孔狭细,像极了爬行类动物的眼睛,突然有些后悔中午为何没仔细观察师兄的眸子到底如何,尽谈了些不知所谓的八卦。


路明非想着就感觉心口泛堵,刚要跨脚踏入十字路口,转弯处冲来的人影撞得他一个后仰就倒在地上。


哎哟哎哟,他发出呻吟爬起来,对过的地面上坐着个可爱的少女。


这难道就是传说中的艳遇?!路明非不疼了,他忙去拉那女孩,还对她嘘寒问暖。


“对不起对不起,我走路不长眼睛,你哪里疼吗受伤了吗我送你去医务室哎呀哎呀我怎么就那么不小心。”


女孩看着他笑出声来。


“只是撞一下又不会怀孕,你急什么呀,就算真的怀孕了,我会对你负责的。”


面对女孩大咧咧的说话方式,路明非觉得自己反被调戏了。


“哦,你没事就好。”路明非干巴巴地说。


“啊看你的校服是仕兰中学的?”那女孩问,“二年级的?”


小衰仔点了点头。


“太好啦,没想到这么巧能碰到!我是最近转过来的一年级生,我叫夏弥,请多指教啊师兄!”名叫夏弥的少女调皮地敬了个不标准的军礼,长发在微风中拂动,路明非的心情也仿佛被带动着飞舞起来。




夏弥是校长的乖孙女,怪不得可以在学期中段毫无压力地转进来。


他本想第二天就去夏弥的班上看看她,顺便担当起师兄的责任带她逛个校园什么的,可又怕太突兀,正巧在路上被班主任抓到要求跑腿将资料送到学生会。


路明非在学生会看见楚子航的时候,差点没扇自己一巴掌,他怎么就忘了楚子航是前任学生会主席,这里也相当于他的老窝。


而他看到夏弥在楚子航身边跟他拿着资料讨论的时候,路明非感觉自己被扇了第二个巴掌。


漂亮师妹永远只会喜欢帅气师兄啊,也只会落入帅气师兄的手中,这才是真理。


防火防盗防师兄!


路明非看着夏弥和楚子航靠得几近于零的距离,鼻子里出气,他想着陈雯雯。




哼,师兄这个无情无义始乱终弃的混蛋。




楚子航与夏弥的感情急速升温,拿路明非的话来说,就是打得火热。他时常能够看见那两人在一起,虽然楚子航依旧将面瘫这一神技练得炉火纯青,可他并没有表现出嫌恶的态度,想必心里是美得很,可路明非不明白为什么他俩二人世界的时候,他可爱的师妹总喜欢拉着他当电灯泡。


“师兄,想不想看我在动漫社cos凉宫春日的照片!”夏弥摇晃着手中的ipad,楚子航正坐在一旁把手中的书本翻了一页,路明非看了他一眼,伸手去接。


“不错不错。”他评价道,顺手把ipad推到楚子航面前,“为什么cos凉宫春日?”


“我本来想cos朝比奈的,可是……我最讨厌那些大胸的女孩子了!”少女沮丧地垂头看了看胸口,路明非心领神会地点了点头。


“cos也要看合适不合适吗!节哀,节哀。”他还是没忍住,看着夏弥愤怒的表情捂住嘴笑出声来。


夏弥冷眼看了路明非一会儿,忽然像是想到了什么。


“是啊,cos也要看合不合适才行,师兄,我觉得你特别适合cos沢田纲吉。”


路明非愣住了,他刚想说话,却被一直闷声不响的楚子航抢了先。


“沢田纲吉是谁?”


“一个动漫人物,是个不折不扣的废柴,暗恋同班里的校花,有一天他被一个小婴儿杀手告知自己是黑手党的继承人,小婴儿在他脑门上开一枪,他就脑门上起火爆衣裸奔变得超级厉害!”夏弥很负责任地解释道。


“那是早期好不好!后期子弹换了型号,根本不用再裸奔了!”路明非摆出一副我才不要爆衣的架势,双手交叉护胸。


“是啊,那时他的眼睛会变成金红色,特别好看!”夏弥说着审视了路明非两眼,“不过你只有废柴和暗恋这两点对得上。”


路明非不置可否,他一下子想起了梦中楚子航的黄金瞳。不过她怎么也知道自己暗恋的事了?!


“挺像的。”


楚子航冷不丁冒出来一句,两个人一齐把视线转向他,他正对着ipad左右滑动查看。


不知道是在说谁,可夏弥却露出了得逞的微笑。


路明非维持着双手护胸的姿势,他感觉不太好。




放学后夏弥拉着路明非去看楚子航的篮球赛,面瘫师兄的高三生活比其他人都要来得轻松,他是文武双全的乖小孩,传闻早已得到了国外大学的内定名额,说出来真是让人各种羡慕嫉妒恨。


路明非本是不想来的,可夏弥穿着露腰小背心与飘飘小短裙,高跟靴子高马尾,小衰仔很不争气地败在了美色之下。


场外女孩们在场边嘶声力竭地呼喊,场内楚子航潇洒地带球过人,随后一个标准的三步上篮,球稳稳地落进篮筐里。


夏弥把拉拉队的彩线球硬塞进路明非的手里,他只好跟着高昂的气氛胡乱地挥舞几下,觉得自己像是个傻萌傻萌的小丑。


说实话,他本是不耐烦的,因为中学生的篮球赛多半是男孩子用来耍帅的平台,他们卖弄自己的技艺来夺取女孩子们的关注,路明非永远做不到这一点,所以他觉得篮球赛什么的真是无趣透了,可这一次,看到后面他却有些入迷。


楚子航的每一个动作都干练极了,不似男孩们刻意的卖弄,简单却富有攻击性,透露着一股狠劲。路明非看着他,突然觉得楚子航也许并没有自己想象得那么难懂,他只是尽力去做好每一件事,就是那么单纯。


比赛即将进入尾声,楚子航所在的队伍落后一分,他看起来有些累了,双手撑膝喘了会气,胸口起伏,汗水顺延着他的鬓角滑过下巴滚进颈窝,他抬起脸来,用小臂抹去汗水,一个简单的动作都仿佛沾染着阳光的清爽,场外又沸腾了。


只需一个篮板,就能反转局势。楚子航冲上前去,比他还要高大的对手同他争夺同一个机会,楚子航起跳得不稳,明显比对方矮了一截的距离。


不行了,要输了。


女生们尖利的喊叫变得更加焦急,甚至透露着一丝绝望,路明非捂住耳朵,嘶喊声几乎要将他的耳膜绞碎,可他却觉得不怎么重要了,此刻他的心思都被眼前那短暂一瞬的局势变换所牵引,他移不开自己的双眼,像是被锁住了全身。


不要,不要输!


“师兄,加油啊!!!”他不确定自己的声音是否能够传递到,周遭实在太嘈杂了,足以将他的呐喊所埋没至不见踪影,可他的心却是安静的,只能听见自己拼尽全力的呼喊。


不能输!


就像是着魔一般,与此同时地楚子航努力伸长手臂绷紧指尖,他仿佛是得到了无与伦比的力量,能够到达更高的地方。




楚子航的队伍赢了。


女生们喜极而泣,全都在为这一场比赛疯狂。小衰仔还沉浸在刚才的氛围里,觉得自己的行为一点也不像自己。正这么想着,他抬起头来,和楚子航来了个对视。


距离有些远了,他不知道楚子航的表情到底是如何,可他却觉得心头一阵悸动。


路明非呆呆地给了楚子航一个傻不啦叽的笑容,然后他逃回了教室。




他回到教室之后不久,来了场阵雨。


学校里的人走得差不多了,他又没有带伞,这次没有女神好心地把伞借给他了。可他的心情不错,觉得自己可以等这场雨停下再回家。


路明非哼着歌下楼,在门前看见楚子航的时候一个踉跄,差点没在最后一级台阶上绊倒在地。




“师兄,你……你还没回家啊?”他踱到楚子航的身边,隔着一小段距离,同一个屋檐下,雨水筑成的水帘隔绝了一切,只剩他们两个。


“嗯。”楚子航点点头,他看了路明非一眼。“刚才比赛最后,我听到你给我加油,谢谢。”


不是吧,这也能听见?路明非惊讶,他认为自己的声音远不及女孩子们的穿透力!


“没什么啦没什么啦。”他干巴巴地嘀咕两声,慌慌张张接下话去,“我就随便喊喊,师兄你的听力真好!啊、啊!我都忘了恭喜你拿了冠军!”


楚子航没有回话,路明非看着他的侧脸,竟一时分不清他是高兴还是难过,他还是面无表情,路明非不知道他在想什么。


他刚刚愉悦的心情突然就多了份沮丧,一时双方都无话,耳边唯有雨水哗啦啦敲击地面的声音,磕得路明非心里难受。


“你在等爸爸来接吗?”他觉得自己在没话找话。


“嗯。”


“……听我们班上女生说,你讨厌雨天。”路明非说出这句话之后,他就后悔了,因为楚子航微蹙起眉来,就如那个也是下着雨的放课后,冰冷铸成坚固外墙,拒人之外。


路明非想,他大概是触到楚子航的逆鳞了。


“雨好像变小了,我先……”他刚要再次逃跑,楚子航的声音拦住了他的步伐。


“我现在的爸爸并不是亲生的。”


这个路明非知道,有时女生们也会提起,这并不是秘密。


“我的亲生父亲有一天开着车来接我,在高架上被黑社会围堵,他为了保护我自己留下来,就再也没出现过,大概是死了。”楚子航说,他的声音混在雨声里,很模糊,可路明非却听得瑟瑟发抖。


“那也是个雨天。”




路明非怔住了,他在无意中竟让楚子航撕开了伤口给自己看,这是多大的罪事啊,简直就像是个逼迫人不讲理的强盗。


他想要道歉的,可喉咙里像是卡了什么东西,他感觉全身都在不住地发冷,刺骨深及心脏。


这时车来了,楚子航从包里拿出了伞撑起,架在了路明非的脑袋上。


“我可以载你一程。”


他的声音又归为平静,甚至带了点柔和,可路明非却没法面对他。


“不用了,我能自己回家。”


他拒绝了楚子航的邀请,对方没再说些什么,他把伞推到路明非的手里,孤身一人淋着雨,慢慢走到车前拉开车门坐了进去。


路明非是想把那把伞撑在他的头上为他遮雨的,可他没有动。


他从来没有这么一刻,那么讨厌自己。




那天晚上他又做了梦。


他看见夏弥毫无生息地躺在远处,楚子航倒在自己的身旁,血泊在他的脚下漫延。


有人在他的耳边说话。




和我交易吧,和我交易吧。


那是恶魔的声音。




他嘻笑低语。


——原来这就是你想要的生活啊。




那天之后他们两个就好像疏远了,其实之前也没有多亲密,就是不知道突然是谁躲着谁,路明非有好几天没见过楚子航,反正见了面也没什么好说的。


小衰仔的生活似乎又归为了原样,他暗恋着陈雯雯,偷看她的背影,帮她跑腿,看到她朝自己微笑都可以开心个半天,可他却头一次感到了一个人独处时难受的滋味,心头开了个窟窿,呼啦啦地朝里漏风。


楚子航的消息是不断的,班上的女生每天都在讨论。她们说楚子航变得比以外更加难以接近了,看你一眼就能把人给冻住,她们还有人看到楚子航在放学后无人的体育别馆拔开武士刀,剑光冷冽亦如他的眼神,让人想起幕末时代那些悲情又有故事的人物。




那是武士刀诶,重点不该是吐槽面瘫师兄一个人抽什么风或者惊讶于他也对cos感兴趣了么?!路明非忍不住心里吐槽,往嘴里扒拉米饭。


坐在对过的夏弥托腮看着他。


“你最近都不话唠了,真没劲。”


让路明非欣慰的是,可爱的师妹还时不时惦记着他,偶尔和他在食堂吃个午饭什么的。


“古人说过,吃饭的时候不能说话。”路明非嘴里塞满了青菜,嘟嘟囔囔。“我本来就……你要是觉得无聊可以找你的师兄去嘛。”


“跟他讲话还不如对着一根木头唱歌呐。”夏弥眨眨眼,“你们是不是吵架了?”


“和谁?我有人可以吵么?有人愿意搭理我这屌丝么?”路明非装傻。


“你的师兄啊。”


小衰仔差点把米饭呛到鼻子里,他想辩解些什么,却只能干咳嗽,夏弥没搭理他,自顾自说下去了。


“他最近天天一个人不知道在干些什么,随身携带村雨,生人勿近,看起来像是个真正的杀胚。”


这话听起来有些不切实际的玄幻,路明非一瞬觉得槽多无口,不知该从何处吐起。


“……村雨是什么?”


“一把武士刀啊。”


路明非惊疑地看着夏弥。


“真的刀哇?!”




路明非倒是想要见识一下楚子航在搞什么cosplay,可他的面瘫师兄就是铁了心不愿让他见到似的,他想要做就一定能做到。但是路明非却意外能在脑海里描绘出他的模样,是个背影,挡在自己的身前,白刃出鞘冷光迷了他的眼,侧过头来就能够望见楚子航的黄金瞳。


天衣无缝,毫不违和。


他不清楚自己为什么会看到这样的画面,只好当自己漫画看多了脑补能力出众,或许楚子航在他的生活中就是个与众不同的BUG,他就该和这个世界不一样。




他见不到楚子航,日子还是要一天天地过。


双休日他依旧如往常一般睡到自然醒,迷迷糊糊洗漱完毕绕进厨房从冰箱里拿了盒牛奶,和平时没什么不一样的,可他注意到了叔叔婶婶的房间大门紧闭,却还是关不住从里面漏出来的声音。


事后他很后悔,自己为什么要去偷听。


“你说什么!?你再说一遍!他爹娘怎么了?!”路明非神使鬼差地把耳朵凑近了门板,听见了婶婶险些失控地喊叫。


“嘘——嘘——你轻点声。”这是叔叔压低的声音。“去雪山上的时候,遇上了雪崩,一个星期了,都没有找到。”


路明非的心飞快地跳动着,他就像是听到了什么不该听到的秘密,僵直在原地缩着肩膀,耳朵里只剩下鼓点般的心跳与叔叔沉重的嗓音。


“别告诉明非他父母出事了,装得像一些,对他好一点。”


“……我对他好谁来对我和我家鸣泽好啊,你的好大哥好大嫂,自己拍拍屁股撒手人寰潇洒了!把那么大个包袱丢给我们,知道那死小孩多难搞嘛!要不是有大笔的抚养金,我才……他们真死了,那抚养金怎么办!”


“哎你话怎么能这样说,他是我亲侄子啊!”


叔叔婶婶似乎是吵起来了,可路明非之后什么都没有听进去,他疯狂的心跳渐渐平稳下来,直至他觉得它不再跳了似的。


他面无表情地把牛奶放回冰箱,给叔叔婶婶留了张我去同学家玩的纸条,在玄关处穿好了鞋,静静地推门走了出去。




路明非在家附近公园的长椅上呆坐了一个下午,等到他回过神来,已经夕阳西下了。他不记得自己是怎么走到这里来的了,于是他慢慢回想,才想到自己的父母在雪山遇难,大概再也回不来了。


其实路明非不觉得自己很难过,他是吃百家饭长大的,他的父母是考古学家,他们在自己很小的时候就离开了,之后就再也没回来过。路明非都不记得自己的父母长什么样了,只是隐约记得一个长头发很漂亮的女人摸着他的脑袋,对他说,明非,爸爸妈妈都爱你的,不会不要你。


他们说不会不要我,为什么之后就再也没回来看过我呢。


他们要是爱我,为什么连一封信都没有,唯一证明他们存在的只有每月按时汇入叔叔账户上的大笔款项。


为什么、就这么莫名其妙的……没了呢。




路明非感觉有凉凉的液体滴在了自己的手臂上,这天是要下雨了吧,连老天爷都在为自己难过了,可他一点都不伤心啊。


他仰着头,硬是把生理盐水给逼了回去。


这下可好,他不想回家,他也没有家了,可自己出门的时候什么都没带,这天要下雨了,该去哪儿躲上一晚,他可没有感情好到能让他寄宿的同学啊。


他又呆愣了一会儿,坐了一下午了,屁股痛,路明非准备站起来挪个窝。这时天已经彻底黑了,今天连出来饭后散步的老人都没有,公园里空荡荡的阴森极了。


莫不是真要睡在街头?他想象着自己躺在路边盖着硬纸板风餐露宿的模样,然后打了个重重的喷嚏。


他在公园里溜达了一圈,希望找到个适合的角落,然后你们猜他发现了什么,一台iphone,掉在路边,屏幕一闪一闪地亮着,路明非凑近一看,上面显示的是夏弥的名字。


他惊讶着捡了起来犹豫了一下接通,就听到熟悉的声音在那头喊。


“楚子航你在哪里?我到你家了你怎么不在?!”


路明非第一反应是想这两人果然搞上了,都半夜里互串家门了!他还没来得及想别的,夏弥的声音变得慌张起来。


“你该不会真的要去报仇吧!喂喂你说话啊!”


不好的预感袭上心头,除了耳边夏弥的声音,他还能听到附近有别人在说话和其他金属碰撞的响动。他移开耳边的手机,慢慢地往前靠了两步,在转角小心翼翼地探出身子。


他看见了楚子航。




路明非想,那应该是只有在电影里才会出现的画面,楚子航挥舞着刀刃在人群里周旋,敌人有刀有枪有棍子有好多人,可楚子航只有一个人和一把村雨。


路明非差点没叫出声来,他觉得自己应该马上报警,可却被楚子航狠厉的动作给吓坏了。那不是他所认识的楚子航,就像是夏弥说的,那是一个真正的杀胚。


就在那时,不知道是谁开了枪,击中了楚子航的左腿,他摇摇欲坠地跪倒在地,而路明非清楚地看见,在他身后的草丛,第二枪正蓄势待发。


他的脑袋顿时嗡地一下一片空白,他很害怕他在发抖他的腿直发软,可他还是拼着命不顾一切地冲了出去。


他大概喊了一声师兄小心,不过那也不重要了。他只觉用尽全力扑开楚子航,都没来得及看他惊讶到极点的表情,随后只感觉到右肩上火辣辣的疼痛,眼前一黑,疼得近乎要昏厥过去。


等到路明非再睁开眼睛,楚子航手持长刀护在他的身前,刀刃映着清冷的月光,路明非看不清他的表情,却觉得他周身的氛围全变了。


愤怒卷起狂澜掀起怒涛,他好像除了这些就再也感觉不到其他感情了似的。


宛若修罗。




他们最后还是平安无事地逃出来了,楚子航拉着他就跑的时候他满脑子胡思乱想,该不会就这么亡命天涯了吧!


可楚子航却把他带回了自己家。


“这、这样没关系吗?不会暴露目标之后被缠住找上门嘛?”他们刚刚一阵不要命地跑,路明非累得呼哧呼哧直喘气,他还不敢喘得太用力,可即使小心每一次动作都会牵动他左肩的伤口,疼得他一抽一抽的抖。


“不会,他们并不是赶尽杀绝。”楚子航也在喘,可他比狼狈不堪的路明非好太多了,即使他的衣服几乎被鲜血染红浸透,可他那面无表情的脸依然显露着他的镇静。


楚子航说着大步跨上楼梯,动作利落得看不出他才伤得更重的那个。人比人吓死人,小衰仔咋舌。


“上来,先给你止血。”


杀胚发话他不得不听,龇着嘴忍着疼急急忙忙跟了上去。




幸好他们俩受的只是些皮外伤,可对于生活在和平年代的衰小孩来说,中这一枪简直就要把他浑浑噩噩的灵魂给震出窍来。


楚子航处理完他的伤口开始查看自己的,他的身上大大小小的伤都有,最厉害的是左腿,子弹重重划开皮肤还带着点灼伤的痕迹,血迹凝结发黑,重重地结了一层,面目狰狞可怖。


路明非看着心疼,他想去帮忙,但是又不知道怎么做,怕自己笨手笨脚反而误事。


“师兄,你包扎伤口的手艺真是一绝,比我在卫生指导课上看到的都要好呢!”他想了想,最后决定说点什么调节一下气氛,那是他唯一擅长的事情了。


“之前学过。”楚子航似乎不是很想搭理他,他身上的肃杀之气还未完全敛去,路明非不敢再说下去了。


“你可以洗澡,衣服穿我的,注意不要让伤口沾到水。我去楼下的浴室。”楚子航给他准备了衣服,头也不回地走出了房间。




路明非洗了澡,享受了一下超大淋浴房的待遇,一边心里腹诽一番楚子航冷漠的态度。


搞什么啊,我怎么说也算是他的救命恩人,竟然摆出这副不冷不热的姿态,连句谢谢都没有!……虽然最后逃出来都是靠他,可至少给我解释一下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吧……


他这么想着,却不敢问,心里隐隐觉得那是不能问的事情。路明非套上了楚子航的T恤,尺码稍微大了一号,穿在他身上也算合身,他现在可是寄人篱下,也不好意思提出更多的要求。


楚子航还没上来,路明非拘谨地在床角缩了一会儿,刚才肾上腺激素分泌过甚只觉兴奋,冷静下来他开始后怕,那可是真的枪,一分一毫的差池都可能送命。


路明非不敢一个人待着,轻轻踩着地板走下去。他在厨房发现楚子航时,面瘫师兄只穿着条长裤上身裸露,结实的肌肉线条分明又漂亮,他的发丝未干头上顶着条毛巾,正在……正在煮牛奶。


哇塞,女生们要是知道今天自己看到了那么多不该看的,会杀了他的!


路明非愣站在原地,没想到楚子航还有那么……生活气息的一面。


啪地一声,楚子航关了火,他把锅里的牛奶倒进杯子里,递给路明非。


“给我?”路明非瞪大了眼睛,牛奶香气四溢,他忍不住要流下口水来,这才想起自己整整一天没有吃东西了,早上就不该把那罐牛奶放回冰箱里。


楚子航顿了顿,神情略有些不自然。


“……我每天晚上都会给妈妈煮牛奶,习惯了。”


“哦、哦……那伯母今天……?”路明非一愣一愣的,他接过牛奶捧在手里,冰凉的手心瞬间暖和了。


“我父母今天都不回来。”楚子航清了清嗓子,“这么晚你父母不担心么?”


路明非像是被狠狠地撞了一下,被撞醒了。


“我、我跟他们说我今天在同学家玩……”小衰仔吞吞吐吐,他不再说下去了,眼睛直往地板上瞅,整个人都变得病恹恹起来。


楚子航只是看了他一会儿,没再过问。


“睡我的床吧,我去别的房间,明天…”他还没说完,正要转身离去,就被路明非条件反射般抓住了衣角。


“抱歉!”路明非赶忙松手,他不知所措地慌乱了一阵,最后还是颓下来。“师兄,你的床够大!我在说些什么我不是想表达什么奇怪的意思你看我就借个宿占了你的床多不好!……那些人真的不会再找上门来?”




他们最后还是躺在一张床上睡了,背对背。


路明非回味着那杯牛奶的味道,果然进口牛奶的味道就是不一样,又或许是他饿坏了,其实他肚子还在轻轻地叫,可他不想再麻烦楚子航些什么。


但他睡不着,一闭上眼,就有什么排山倒海地压来,压在他心头上,几近窒息。


“你睡着了么?”路明非轻轻叫了一声。


“没。”


小衰仔翻了个身,只看见楚子航中规中矩的背影,他憋了好一会儿又开口。


“你不问我为什么不回家吗?”


又是一阵短暂的沉默。


“你不想说。”


“好吧好吧。”路明非撇撇嘴,“你也不想说,我也不会问的,我们扯平了。”


他正欲再次翻身,楚子航却平躺仰身过来,他没看路明非,看着天花板。


“不是什么好故事。”


“呃……”路明非有些尴尬,他们似乎就是因为雨天那次的交心,才开始疏远的。“你真的不想说就不要说了,很难过的,我知道……”


“那个人还没有死。今天那群人就是之前围堵他的黑社会,自从那个人失踪之后,我被暗中关注很久,我拿着他留下来的村雨自学了剑术,和他们周旋好几次,今天根本不算什么。你不该冲上来,他们不会杀我,只是想用我做诱饵引那个人出来。”


怎么都不打个招呼就开始讲了,而且,这是有多戏剧又中二的故事啊!路明非心里吐槽。


“他还活着。”楚子航的声音很平静,就像是在讲述着一件不是发生在自己身上的事情,路明非不知道他到底是高兴,还是愤怒呢。


“那是件好事……”他不知道怎么接话,声音在最后轻下去,就要听不见。


“我大概是恨他的。”楚子航这么说的时候,路明非忍不住抖了一下。


“他不该在连自己都保护不好的情况下娶我妈妈,事后离婚想要悔改给她一个更好的家庭,却依然让她身处险境。他该负责。”


路明非静静地听着,然后他扯起嘴角,露出一丝自嘲。




“我……其实我一直住在叔叔婶婶的家里。”他说着,不自觉就把自己给蜷起来,“今天,今天早上我偷听他们在房间里讲话,他们说,他们说我父母去雪山上探险,遇到了雪崩,连尸体都没找到呢。”


他想让自己的语气轻快点,可声音还是打颤了。他能感觉到身旁楚子航的呼吸一窒,知道他动摇了。


“我就跑了出来,其实我一点也不难过,真的,因为我爸妈在我很小的时候就丢下我走了,他们是考古学家,再也没回来看过我,我都不记得他们长什么样了,也没有信,只有大笔的抚养金。现在他们死了,没有抚养金了,我没有地方可以住,就……回不去了。”


路明非把自己埋进被子里吸鼻子。


“虽然这样说大概不好……师兄,我羡慕你呢。”




一瞬间空气仿佛凝滞了,尽是弥漫着一股悲伤的味道,路明非不喜欢这个感觉,心里胀胀的,不太好受。


“对不起。”他等来的是楚子航的道歉,他抬起眼来,看见楚子航正侧过身来看着他。


路明非顿了顿,伸手重重地拍他的肩。


“嘿哥们,道什么歉!我就是……我就是把秘密也告诉了你,我们这下还是谁也不欠谁。况且,不负责任的父母才是没良心的!”


他摆出一副你我同病相怜的模样,事实上他知道自己不可能和楚子航一样,他和他比实在差远了,人家知道父母不负责任还知道反抗,他呢,只会发呆耍耍嘴皮子,什么都做不好,活该被抛弃。


只是这一刻,他们把自己的伤口毫无保留地暴露在对方面前,像是两个抱在一起取暖的刺猬,把柔软的肚皮贴在一起,背刺朝外,那么安心。


路明非不想再持续这个话题了,他觉得自己该尽快睡觉,可他又舍不得让这一个晚上过去,他不知道该怎么面对明天的到来。


天上的雨终于落了下来,路明非想他和楚子航在一起的时候总是碰上下雨,不禁感叹道。


“师兄,你真是个雨男。”


“什么?”


路明非牢牢闭上了嘴。




“陈雯雯要是跟别人结婚,我可以……帮你截婚车。”楚子航思考了一会儿说,“我罩你。”


他突然这般一本正经地说,路明非噗嗤一声就笑了,他还不知道面瘫师兄那么擅长冷幽默,不过这份心意他领了。


“陈雯雯她看不上我的……”路明非嗫嚅道,可他还是跟楚子航说了声谢谢。


困意袭了上来,那个晚上他没有做梦,外面下着清冷的雨,却觉得身旁很暖和,就不住地朝那片暖源蹭去。


他睡得好极了。




而窗外的暗处,少女站在雨中。她的手中握着那把银色的小钥匙,随后扣紧双手,置于胸前,许了个愿。


她的使命完成了。


再见,再见。




路明非再次醒来,映入眼帘的是楚子航放大版的脸,这对他的心脏很不好。强忍过心肌剧烈的收缩,路明非渐渐回想起昨晚非日常的心惊动魄,以及暴露内心柔软之处的深夜谈心,觉得一切都那么虚幻。


可楚子航躺在他的身边却是个不争的事实,他还没醒,路明非不敢动弹,只好僵直着身子视线飘来飘去。


这么一看,面瘫师兄长得的确不错,凑近了看更是能够数到他浓密的睫毛。这可是仕兰中学女生们几乎一辈子都不可能实现的愿望啊,他不但体验到了,更是知晓了楚子航的秘密,此刻的路明非感觉到一股无与伦比的优越感,他是独一无二的。


正当路明非抱着莫名的虚荣心沾沾自喜之时,楚子航醒了,拿玛丽苏一点的语句来形容,那便是宛若蝶翼般的睫毛扑闪微张,冰蓝色的眸子在清晨阳光的照耀下,仿佛冰川融化开成一汪温暖的泉水。


路明非不知道自己的脸为什么在发烫,他傻乎乎地笑了一声。


“早安,师兄。”




他们做了简单的漱洗,早餐是现成的库存面包,路明非饿坏了,连吞了好几个,差点被呛到,幸好楚子航及时为他递了杯牛奶。


他也顾不上自己看起来有多狼狈,只是沉浸在填饱肚子的幸福感里,面瘫师兄又对他这么好,说要罩他,他们也算是同生死一回的好战友了,路明非迷迷糊糊缩在壳里想,要是一辈子这样何尝不好?


“今天你怎么安排?”


楚子航无情地将他从蜗牛壳里拽了出来,小衰仔面对逐客令耷拉着脑袋,像是棵蔫啦吧唧的小白菜。


“我不知道……”他嘀咕了一句,感觉楚子航审视的目光落在他身上,不敢抬起头来。


良久,楚子航起身,他背起藏着村雨的网球袋,对路明非说。


“走,我送你回家。”




回家?家在哪里呢,他不知道那个住了好些年的平民小公寓算不算他的家。路明非把这些话死死地压进心底,听话地跟上了楚子航的步伐。


楚子航没有开车,路明非感到庆幸,这样他可以晚一些回到叔叔婶婶身边,即便他真的对自己的父母没什么印象,也无法做到若无其事。


楚子航盯着路明非无精打采的模样若有所思,最后他向路明非摊开手。


“要牵手吗?”


“什么?”路明非吓了一跳,在楚子航的脸上没找到半分开玩笑的神色,结结巴巴地回复道,“师、师兄,我觉得这种事情不应该……和我做吧……”


“这种事?”楚子航挑眉,“人在不安的时候,总会想抓住些什么,我只是在提供简单的帮助罢了。”


“不不不用了!”路明非松了口气,推拒道,“两个大男人牵手在路上走什么的……至少要和女朋友什么的……”


楚子航打断他:“你想和陈雯雯做这种事么?”


“想牵也牵不到嘛。”路明非撇撇嘴,“你长那么大没幻想过牵喜欢的女孩子的手吗?”


楚子航没有回答他,他表情严肃,似乎是在思考什么困难的问题。


路明非突然想起夏弥,可现在他也没心情八卦,不过他想他该回个电话,告诉对方楚子航一切安好。




路明非磨磨蹭蹭,还是回到了那个小平民公寓。他正要敲门时,叔叔正焦急地开门出来,看到路明非的时候怔在原地,表情阴晴不定。


“我跟你婶婶找了你一晚上,你到底跑到哪里去了,知道我们又多担心么!再不回来,我就要去报警了!!!”他还从来没听过叔叔那么大声地说话,几乎是劈头盖脸地一顿痛骂。


闻声寻来的婶婶一把揪住路明非的耳朵。


“死小子翅膀硬了,不学好了是吧,玩什么离家出走?!搞抗议啊,我们哪里亏待你了吗?!跟你父母一个德行!任性又不讲理,就知道丢下烂摊子!”


叔叔咳嗽一声,朝婶婶使眼色,婶婶狠狠松开路明非的耳朵,没好气地冷哼一声。


路明非低着头揉耳朵,他想自己改说个什么样的借口才不会被戳穿,可跟着他一起上来的楚子航抢先开口了。


“叔叔阿姨,我是路明非的学长,很抱歉,昨晚我有些事需要路明非的帮忙,就让他在我家过夜了,没有及时和你们联系,是我的过失。”


他说得极其恭敬又诚恳,即使脾气爆烈的婶婶也不好再动怒,而正巧出来凑热闹的路鸣泽认出了楚子航,大叫了一声他的名字。婶婶早已听闻楚子航的各种事迹,忙是态度好得满脸堆笑,说了一些麻烦照顾明非之类的客套话。


“一切都是我考虑不周,请不要责怪路明非。”他浅浅地鞠了一躬,“那么我告辞了。”


路明非还沉浸在楚子航生动的演技里半晌没缓过神来,这才急急忙忙丢下一句“我送送他”,又溜到了楼下。




“嘿师兄你在话剧社待过么?不演男主实在是太可惜了!”路明非尽量让自己表现得轻松些,可楚子航却板着脸。


“我觉得他们其实很重视你。”


“……大概吧。”路明非也吃了一惊,或许是他父母身亡的噩耗才引起的,可他心里稍微好受了些。


“谢谢你,师兄。”


楚子航拍了拍他的肩,路明非在那一刻似乎看到了对方的笑容,可他很快就果断地离去了。路明非站在楼下看了好久,直到楚子航的背影消失在自己的视线里,他吸了吸鼻子,才依依不舍转身上了楼。




路明非受到了些小惩罚,也不是很严重,就是帮婶婶跑腿买东西什么的,这些平常他也都在做。他们看起来并没有要将父母的消息告诉自己的意思,路明非也就忍着装作不知道,继续得过且过地过日子。


夏弥又转学了,据说是父母的突然调职,路明非跟楚子航说了那个晚上的事情,他也只是应了一声,路明非认为楚子航是知道些什么的,只是不想告诉自己罢了,他又算不上谁,虽然有点失落,但他也是个知趣的人,就没再问下去。


“把你卷入我的麻烦里不是我的本意,我很抱歉。”楚子航冷不丁地冒出这么一句。


“这又不是你的错,只能怪我太巧撞上了。”路明非不以为意。


听闻此楚子航蹙眉,他似乎在斟酌些什么,犹豫不定。


“我会尽量在你的身边,以保证你的安全。”


“这意思是,你、你要当我的贴身保镖?!”


楚子航的表情有些古怪:“如果你这么认为的话。”


虽然路明非不想再回忆起那个恐惧的夜晚,可能把校园第一偶像当小弟使唤实在是太过诱人,而且的确是触及生命之事,路明非也就点点头同意了。




但事实上那并不是件好事,刚相识不久时他被护送去医务室便是前车之鉴,路明非和楚子航走得很近的话题立马在全校炒开。


爱楚心切的女生不依不饶,更有女生兴致勃勃向他打探消息,疲于躲闪的路明非向楚子航多次抗议,可面瘫师兄看起来毫不在意。


“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路明非问他。“我是说,我是说你不必对我这么好……”


“你讨厌这样?”楚子航反问他,这倒是让路明非有些不知所措了,他支支吾吾。


“就像那些女生说的那样,我凭什么呢,我没资格……”


他不说话了,低下头去。第一次有什么人这么重视自己,可他不知道理由。


“你总是一个人,看起来很孤独。”楚子航是看着他说的,他的视线直白又犀利,仿佛能看进深处去,路明非觉得所有的掩饰,在他面前都是白搭。


“这就足够了,我只是在执行应尽的职责。”


他说着,侧过身一步,等候路明非离开,一路护送他放学回家。




路明非从来都不觉得自己是孤独的,可他突然想起那个下雨天,第一次见到楚子航几乎埋没在雨帘下的背影,透着一股浓浓的说不清的感觉,那大概就是所谓的孤独吧。


楚子航觉得他们很像,就跟当时自己所想的一样。


因为同情……吗……


小衰仔无可抑制的情绪低落,他垂着脑袋,沉默地迈出了脚步。




时间过得很快,转眼就到学年末,路明非就要告别高二,步入苦逼的为高考献身的生活。


在那之前他需要面临分班,而文学社也要完成交接工作,和他们说再见,这意味着路明非有可能会和陈雯雯疏远。


陈雯雯打算在最后搞一次文学社的聚会,她和路明非两个人去买东西,然后沿着河岸边漫步,摘了许多柔软的蒲公英。


微风在河面上吹起粼粼水波,也吹起陈雯雯纯白的裙角,一下一下在路明非躁动的心头挠着。


他和陈雯雯坐在岸边聊天,从分班到高考再到毕业,尽是些让陈雯雯眼里堆满忧伤的话题,然后他们突然聊到楚子航。


“你最近和楚子航关系很好呢。”陈雯雯淡淡地说着,路明非也不好把自己和楚子航那点事说出来,太过复杂,只好干笑两声,胡乱编了几个借口糊弄过去。




关系很好吗……?


路明非觉得,楚子航对他大概是一种难以言喻的护犊情怀,就像遇到危险来临,鸟妈妈张开双翅将雏鸟护在丰满的羽翼之下,自己扬起尖利的喙嘴面对一切危险。


路明非曾经也想象过自己能够成为超人或者蜘蛛侠那般的英雄,危险之际守护住心爱之人最终抱得美人归,可实际上他才是被保护着的那个。


自从他想明白楚子航对他的关照是建立在同情与护犊情怀之上后,路明非就表现得很豁达,反正等他的面瘫师兄热情过后,自然会和自己疏远,他清楚自己的斤两,所以现在也乐得蜷缩在楚子航的翅膀下。


况且,这段时间也持续不了……




“高三的师兄师姐们,也要毕业了呢。”陈雯雯又伤感地说。


持续不了多久了,因为楚子航要毕业了。路明非登时愣在了原地,陈雯雯后面说了些什么完全没有听进去,也忘了刚才坐在少女身边心头的小鹿乱撞,只是脑子里不断重复着这个事实。


楚子航不久后就要离开他了,而他似乎还没问过对方毕业后会到哪里去。




这天后半段时间路明非都有些心不在焉,他把这些归结于这段时间自己对楚子航的过分依赖,毕竟他对自己那么好,离开了总是会让人难过的。


放学后路明非磨磨蹭蹭去老地方等楚子航,却在小花园的角落撞见师妹和师兄告白的场景,他慌慌张张把自己藏在墙后,心像是被狠狠撞了一下。慌乱后他安静地想,这是当然,校园偶像毕业了,又不是只有他一个会难过的,他这点不舍又算什么呢。


“等了多久?”楚子航的声音冷不丁出现在耳侧。


路明非吓了一跳,一口气只叹出一半,另一半卡在喉咙里,呛到了咽喉,不停地咳嗽。


“不久不久,咳咳咳……”路明非忙把自己的心情收拾干净,嬉皮笑脸地拍了拍楚子航的肩,“不愧是师兄,跟我说说,一个礼拜能够收到几次表白?”


话说出口后他就后悔了,因为楚子航只是面无表情地盯着他看,那视线带着一丝冷漠,路明非被看得打了个冷颤,直低下头去,他觉得自己大概越界了。


“都拒绝了。”楚子航这么回答他,随后就迈开步子走了。


路明非撇撇嘴心里念叨了句可惜,小步跑着跟到楚子航身边,他想说些什么调节气氛,张口就是一句。


“文学社最后一次搞活动,我要上台致辞,我想趁机跟……”他顿了顿,“跟陈雯雯告白。”


路明非也一瞬间惊讶,其实他并没有想好这么一出,可一想起刚才楚子航遭人表白的场景,莫名的情感就呼之欲出,想要争那么口气。


即便他是世界上最差劲的小衰仔,可他也想做一回大事,要是错过了,就再也没有机会了,时间怎么会等他这个没人要的小孩。


他悄悄打量楚子航的侧脸,突然很期待对方的反应,一时间忐忑不安,他甚至不知道自己想要得到楚子航什么样的回答。


慢慢的,他听到楚子航说。


“我说过,陈雯雯要是结婚了,我能帮你截婚车。我罩你。”


路明非听着,却没有想象中的那么高兴。




文学社活动那天,楚子航正好家里有事,说要晚些过去。路明非却觉得很庆幸,他不太希望楚子航看到自己大声告白的场面,虽然他一直想要在对方面前表现男子汉顶天立地的一面。


为了这一刻,路明非几乎倾尽了他所有的勇气,他幻想自己站在舞台的中央,灯光只打照在他的身上,他拿着话筒对着台下的少女念白,像是深情款款的诗人,或是大叫我喜欢你和我在一起吧,像个勇猛的战士。


一切都那么美好。


可他的热情却最终只是成为了舞台的一枚布景,沦为赵孟华告白会的一个可笑陪衬,他不是诗人也不是战士,而是一个被所有人蒙在鼓里,被人看笑话的小丑。


他不觉得自己做错了什么,他只是喜欢一个人,想要告白而已,这便成为过错吗。只因为他是路明非,他无能、平凡、弱小,没有人会在乎他,没有人。


他想要灰溜溜地逃走,可背景的衬托如此重要,硬是不放过他,他又只好再站回去。


这时候光从他背后照来,仿佛闪电突破乌云,有人推开了放映厅的门。




楚子航从光雾中走出来,所有人都静默了,只听到他低喊:“老大,车在外面等着呢,你准备好了么?”


他将墨镜拉下一寸,露出墨蓝色的眼睛,像是在亮出自己的身份一般,随后再戴上。他的声音在安静的氛围下更显冷冽,可路明非却一点也不为他故意营造出的那副高高在上的姿态所害怕。


他愣了半晌,缓过神来终于坚定地朝那簇光源踏出了脚步,第一步还有些虚浮,可第二步第三步,慢慢的,他终于抬起头来,坚定地走到楚子航身边。


“时间不多了,快走吧,老大。”楚子航收起墨镜,故意摆出一副低眉顺目的模样,跟在了他的身后,把他“请”了出去。


就这样楚子航把路明非请到了自己的迈巴赫上,还帮他开了车门,俨然一位尽职尽责的小弟。路明非刚才被他的两声老大叫得心慌,看他到了外头还在演戏,不由得心里吐槽这么拽的小弟他用不起,可还是乖乖上了车。


楚子航就这么带着他一路兜风,也没有目的地,就这么在繁华的都市里前行,仿佛去哪儿都可以。路明非看着窗外形形色色的风景,最终忍不住沉默开口。


“我有时候想,我真是天下第一的大怂货,流着鼻涕泡长不大的孩子,最后还要别人来帮我收拾烂摊子……”他喃喃道,“那里的人都知道赵孟华告白,等着我出丑,我什么都不知道。”


“我知道。”楚子航打断他,“全校人都知道你喜欢陈雯雯,赵孟华拿这个当笑话到处说。”


路明非听到这个消息后没有觉得很惊奇,反而有种果真如此的超脱感。他压下了既然如此为什么不告诉自己的想法,他有什么资格说……


“我没告诉你也没阻拦你去告白,是因为我答应过你。”楚子航补充道,一个字一个字不轻不重地敲在他心头。




“我站在你这一边。”




路明非突然觉得自己下一秒就能哭出来,连刚才的那阵仗也仅仅只能算失落,而现在至少让他知道,世界上还有人惦记着他,跟他说你做什么我都支持你,站在你这一边。


他吸了吸鼻子,硬是把脑袋对着窗外,挤出了一滴泪水悄悄擦干。然后他想笑笑,却发现自己的声音都哑了。


“师兄,你对我这么好,我无以回报啊,只有这么一条臭命,干脆以身相许怎么样?”路明非不停地说着烂话,这样才能盖住自己几乎快要满溢出来的情绪。


他本以为楚子航不会理睬他,谁知面瘫师兄尽调用了他的面部神经,浅浅地露出一个笑容来。


“可以考虑。”


路明非顿时吓得什么感动情绪都没了。




后来楚子航带他去吃了大餐,路明非一边把嘴里塞得满满的,一边终于把心里积攒的问题问出了口。


楚子航毕业后要出国,申请到了国外一流的大学学习金融和商学,为将来继承继父的公司做准备。


路明非边听边继续往自己的嘴巴里塞东西,可原本的美食突然都变得索然无味起来。


不过经历了这场闹剧之后,赵孟华看到路明非都要冷哼一声,却也不敢造次,陈雯雯更是看他的眼神里带着些许愧疚。路明非只觉得刺眼,便绕道而行。


他可悲的恋情便这样无疾而终,却没有他想象得那么难受。




没过多久,楚子航就走了。


他上飞机前给路明非发短信,只有“我走了”三个字,却让路明非感觉自己正在经历一场生死离别,悲壮万分。他倒不是担心那些黑社会对他不利,毕竟这么久了也没动静,他都快忘了这一设定,只是他长那么大唯一一个那么关心自己的外人,或许说是……朋友,哥们,要离开他的身边,路明非就觉得比他失恋的时候还要难受一些。


楚子航每天都会给他写邮件,这看起来有些矫情,但你看到内容就不会这么认为了,通常是每日三餐的菜谱,记录了楚子航在国外生活的饮食,那是他写给楚妈妈看的,相当于报平安,而路明非只是个附带。


路明非要是收到邮件就要回个消息,那样楚子航也能知道他是否安好。路明非觉得无聊的时候会一个字一个字把菜谱给看下来,回复的时候带着点吐槽,赞扬一番中华民族伟大的饮食文化。他有的时候会给楚子航讲讲自己今天遇见的事,意外偶尔会收到楚子航的回复,也记录了生活的点滴。一来二去,看起来更像是交换日记,这让路明非感到一阵新奇,每一天都像交到第一个笔友的小学生那样期待。




「师兄,我有了一次美好的艳遇!今天我给路鸣泽去送饭,在隔壁病房遇见了一个可爱的女孩子,是个日本女孩,有着一头红色的长发,笑起来特别可爱!我跟她聊了一会儿,她说她叫绘梨衣,我就告诉她我叫SAKURA,她也单纯地信了。听护士们她得了绝症,活不了多久,真是可惜……」


路明非摁下发送键,有些期待楚子航的回复。回复第二天才到,但是只有可怜的「恭喜」二字,路明非有些低落,其实他也不知道自己期望从楚子航那里得到什么评价,后来想想就凭他在一个帅哥面前炫耀女孩实在是件傻事。


路明非哼哼着朝着电脑屏幕做了个鬼脸,愤愤关掉了邮件界面。




路鸣泽吃坏肚子不小心得了胃炎,要在医院住上个几天,路明非头一次那么积极地请缨为他送饭陪床,甚至恶毒地希望他的堂弟能够晚些病好。


绘梨衣有一个哥哥会经常来看望她,给她带一些奇奇怪怪的玩具,最多的是橡皮鸭子。路明非对哥哥大人有些避之不及,他总是穿着黑西装,眉宇间挤出深深的褶皱,隐隐散发着一股戾气。他悄悄向绘梨衣打听她哥哥的职业,红发女孩说出“黑道”二字轻松得就像是在叙述今天早饭吃了什么,被黑社会追杀过的路明非吓得寒毛倒竖,可这位黑道哥哥格外宠妹妹,什么任性的要求都能满足,路明非觉得他并不是什么坏人。


绘梨衣还有个哥哥,是个艺名叫作风间琉璃的偶像明星,近期要来中国发展。她有时听广播,要是正好放到他的歌,女孩都会放下手头一切的事情抱着膝仔细听着,她还向路明非炫耀风间琉璃全部的签名限定典藏版CD。


绘梨衣很喜欢和路明非说话,虽然大多数时间她都是在听,护士说她平时不怎么开口,也不外露情绪,但只要见到路明非就很高兴。其实他们充其量只算得上生命旅途中的过客,路明非并不清楚绘梨衣为什么对自己会有好感,可他就是想要对这个女孩好。




路鸣泽出院之后,路明非还是会一个礼拜来探望她一次,有时给她带些杂志和画册。


有一次女孩目不转睛地盯着画册上的樱花图片,伸手细细抚摸,宛若迷恋般轻吐低语。


“さくら、すき。”(我喜欢小樱花。)


红发少女静静地看着路明非,像是在乖巧等待他的答复。


被女孩告白本是路明非一辈子都求不来的事,可这一次路明非只觉得浑身一震,什么话都说不出来。


最终,他落荒而逃。




那天晚上他又做梦了,梦里的绘梨衣也跟现实这般美好,非常依赖于他,仿佛他便是她的一切。可路明非是个胆小鬼,他没有接受来自女孩的好意,他放她离开自己,任她拼命呼喊也没有回头去看。再次见面,女孩只剩枯骨,而他只有无力地在她身旁哭泣,忏悔自己的懦弱。




路明非惊醒,然后就再也睡不着了。


他打开电脑开始给楚子航写邮件,即使对方的反应平淡,可他还是把每天发生的事情记录给楚子航看。


绘梨衣无疑是治愈他恋情空缺的天使,可他却无法作出任何承诺与回应,即使是为了她之后短暂的生命的谎言也好,路明非都不敢说出口。他是个胆小鬼,是个懦夫,为人所不齿。


路明非犹豫了一下,询问楚子航该怎么办,他想,要是师兄支持他,那么他就一定会得到无与伦比的勇气挺直腰杆。


这次邮件回得异常之快,他的师兄却给出了意想不到的答案。


「别再去了。」


路明非愣了一下,辩解道。


「可她得了绝症,这说不定是她最后的希望……」


可楚子航依然只有那四个字。


路明非没有再回复楚子航,他在那之后的一个礼拜都没给楚子航发过邮件。




路明非和楚子航吵架了,大概是吵架了吧,充其量也不过是路明非单方面发起的冷战,他觉得面瘫师兄出尔反尔,明明说好怎么样都会站在他这边,怎么突然就变卦,他觉得自己受到了背叛!


一个星期后,路明非做了强烈的心理建设,甚至穿了比以往都要正式的衣服,去花店里买了一束玫瑰,准备去回复绘梨衣的请求。


迎接他的却是一张空病床。


小护士看着他手里的花束叹了口气,告诉他女孩前几天病危走了,最后还念着什么小樱花小樱花。


路明非僵直在原地,一股奇妙的感觉朝他涌来将他淹没,只觉一阵晕眩。


他干了什么?他又一次因为自己的胆小而错过了这个好女孩,跟梦境中的一模一样。


他还来不及伤感,就只觉得后脑勺结结实实挨了一记重创,他晕过去的时候觉得,怎么样都好了。




路明非遭遇了绑架,手脚都绑着麻绳扣成一团,嘴巴上还贴着劣质胶带。他听到房间外说,把这个小子看好了,他最近一直跟上杉家的女儿有来往,说不定有些利用价值。


路明非心里一阵苦笑,人都没了他还有什么利用价值,可外头还没说完,只听轰的一声巨响,有什么在门前炸开,地面剧烈摇晃,玻璃哗啦啦被震碎了一地,屋子里就冒起火来。


没时间留给他惊讶,路明非本能地爬到窗边,学着电视里的情节,笨拙地用玻璃片割破了手上的麻绳,将自己解救出来。


不过他没多少时间来沾沾自喜自己的机智,他爬出房间,发现关押他的是个小型仓库,门外统一穿黑西装的人都因刚才的那阵炸击晕倒在地,不远处似乎能够听见枪击的声音,火光忽明忽暗。


该不会是卷入了黑道火拼吧。路明非目瞪口呆地想,不过首先他得离开这片是非之地。


他觉得今天大概是他的受难日,后脑勺被硬物敲打的地方鼓了个包,脑子里如同爆裂一般一阵阵挡不住的疼痛,手腕脚腕都被勒出深深的红痕,过不了多久就会留下青紫的印迹。路明非灰头土脸,心里还念着绘梨衣的死讯,记得她多好的笑容,就盛满了对她的歉疚。


他跌跌撞撞在集装箱之间的空隙里徘徊,枪声离他越来越近,他惶恐不安着,仿佛跌进了一个黑暗的迷宫里,怎么走都寻不见出口。


他迷路了,一股油然而生的绝望夹杂着伤感侵染进他的全身,他觉得自己像是被遗弃在角落里的蝼蚁,无用又微不足道,他的存在有何意义,又有谁在乎他。


楚子航!他答应过的,答应过的,如果是他的话……


「别傻了,他对你只是同情罢了,怎么会用自己的命来救你。」有声音在他的脑海里回荡,那是恶魔的低语。


「况且是他背叛了你在先,这一个星期根本就没有联络过你,放弃吧,他才不会管你这样的废物。」


恶魔冷笑一声,字句化为冰刃刺进路明非的心口,汩汩冒血。他捂起耳朵,发了疯似的往前跑,像是这样就能甩掉那可恶的声音。




——这就是你想要的生活呀,你想要的生活呀——


不要说了,不要说了!




一只手从他身后扣住了腰,路明非浑身颤栗,他拼命想要挣脱恶魔的纠缠,几乎要大呼出声,关键时刻另一只捂住了他的嘴巴,一齐用力将他捞进了一个怀抱。


“别动。”


那个声音在他耳边微微喘着气,却不是恶魔嘲讽的声音。路明非一下子就不动了,他静静感受着身后那股熟悉的温度,战战兢兢回头看了一眼,望见了楚子航深邃的眼睛。


“师兄,师兄!”路明非差点喜极而泣,只想呼唤对方,可他被捂着嘴,只能发出“呜呜”的呜咽。


楚子航把他压进狭小的走道里,弯着腰将他整个人护在怀里,凑在他耳边轻轻“嘘”了一声。那气音微蹭过路明非的耳骨,酥酥麻麻的路明非的耳朵被吹得发红。他混乱得一塌糊涂,可还是乖乖遵从命令不敢动弹,直到外边有人的脚步声路过渐行渐远,楚子航才稍稍松开了手。


路明非刚想松一口气,可下一秒楚子航却越发用力地抱紧他,像是要将他的骨头给绞碎似的,他只觉得整个人都要嵌进楚子航的身体里,疼得直抽冷气。


“你一个礼拜都没写邮件。”


楚子航的脑袋埋在他的肩上,热气吹进他的肩窝里,路明非缩着脖子,红着脸突然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他竟然觉得这句话带着股浓浓的抱怨,更像是在……撒娇。


怎么想都哪里不太对,可路明非不想离开楚子航身边,那让他感到没由来的安心。


等到楚子航终于抱够了,他松开手来,默默地看着路明非,似乎是在等他的一个回复。


路明非只好盯着自己的脚背,什么话都说不出来。


“你、你怎么会在这里?”路明非磕磕巴巴挤出来一句话。


“没你的消息,就回来了。” 楚子航面无表情。


路明非更说不出话来了,他甚至问不出为什么要回来救他,又是怎么找到他的,他竟然怀疑楚子航出尔反尔将自己的抛弃,他有什么脸……


“师兄,你不该来的,你应该让我一个人在这里自生自灭,像我这样的废柴,死了一了百了造福社会……”


路明非轻轻地说,其实他不是要讲这些的,只是话到嘴巴边就变了味。他咬紧下唇,悄悄握紧了手心,用力到微微颤抖。


“你在生气?”楚子航看着他,皱着眉,“你说的那个女孩……”




枪击声在不远处打响,来不及说更多的话语,楚子航拔开村雨,示意路明非先离开这里。


他们的运气不太好,刚走出几步就遭遇了攻击,枪林弹雨人多势众,楚子航仅靠一人实在难以支撑,可他就是固执地护在路明非身前。


路明非咬着牙,他从路边捡到一截不锈钢水管,冲出去就砸在敌人的脑袋上,大喊师兄你快走快走别管我,可下一秒自己就被对方给钳制住,最后还是楚子航过来救得场。


他们遍体鳞伤,楚子航剑道再好毕竟也只是一介凡人,路明非拖着他拼命逃,天阴沉着就落下大雨来,雨水冲刷着他的伤口,疼得几乎麻木。


他不管三七二十一冲进一扇大门,扑倒在地,等他再爬起,却看见一副难以置信的场景。


原本该病逝的女孩正被人用枪抵着脑袋卡住脖子,威胁她的人竟是风间琉璃,而另一边绘梨衣的黑道哥哥正狼狈不堪地半跪在地。


“SAKURA!”绘梨衣的哭叫声让路明非像是被狠狠揍了一拳,他怔愣了好久,脑海中上演的场景比他的表情更加精彩。


楚子航以村雨撑地,勉强扶起自己。


“上杉家不太平,所以我想告诉你离她远一点。”




路明非脑子里一片空白,一切都发生得太过突然,瞧瞧他都做了些什么,明明一事无成却还自以为是,他就是造成这一切的罪魁祸首。可为什么是他呢,他一介凡人,这种事他以为一辈子都不会发生在他身上,可此刻他却突然被强硬推出羽翼庇护,暴露在了世界的中心。


路明非瘫坐在地,他慢慢环顾四周绝境,浑身浴血的师兄,倾盆的大雨,哭泣的少女,黑洞洞的枪口。


他不甘心,他真的什么都做不成嘛,做些什么路明非,快做些什么啊!


如果时间能够倒退,如果能够再来一次的话……


「用你的命来交换吧。」


恶魔的声音又占据了他的脑海,眼前片段不断闪过,他突然想起来,他似乎经历过如此似曾相识的画面。




血色染红天空,他站在遍地的尸体之上,背部张开丑陋的翅翼,半边的脸部埋没在鳞甲之下,只剩下疲惫的金色眼眸。


他累了,当他所爱的人们接连倒下,最终楚子航四度暴血丧失意识,成为死侍依然想要护在他身前。


路明非用最后四分之一的命和恶魔做了个交易。




——给我一个新的世界。


一个遵从大家愿望,能够平安快乐,活着的世界。




“师兄,你的愿望是什么呢……”路明非轻轻地问。


“你为什么一直在保护我呢?”


“因为你是路明非。”楚子航回答他。


“平凡又弱小的废柴,却从未吝啬付出。”




「瞧,你要的生活也不过如此。把你的命给我,我将让你成为全世界最棒的英雄。」


不要说了。




「那个爱着你的女孩,你错过了第二次,难道还想再错过一次吗。」


可那并不是他想要的,他是路明非。只想作凡人的路明非。




路明非沉默着,他拿起了不知何时滑到他脚边的枪,稳稳地举起扣下扳机。


嘭——




隐没在阴影之下的,是一双金色的眼睛。




后来的事情,路明非记得不是很清楚,只知道醒来后自己躺在医院,隔壁床躺着楚子航。他们默契地没有谈起之前或是更久远之前的事情,只是路明非偶尔有一次旁敲侧击地问何必不顾性命地救他,他依然心存内疚。


“如果你还记得你的承诺。”楚子航看了他一眼。“说要以身相许,我就不会让你死。”


路明非被楚子航的直白呛得什么话都说不出,只好尴尬地把脸面朝窗外,不让楚子航看见自己红潮上涌的脸颊。


绘梨衣有来看过他,说她家里的两个哥哥关系不太好,每次二哥回来就会闹上一阵,很抱歉将他卷入危险之中,而患绝症只是为了躲避外来危险的借口。


路明非心里翻了个白眼,腹诽不愧是黑道家族,家庭纷争都那么雄壮。


绘梨衣毫不掩饰内心对他的好感,再次向他表了白,路明非最终还是拒绝了她,一边悄悄往隔壁床的楚子航瞟,只见对方依然面无表情毫不在意,却没看见他收在身侧暗自攥紧床单的手指。


后来绘梨衣回日本,他们依然互相保持着联系,绘梨衣时常给他寄信,一来二去,他们成了笔友,会相互吐露点小秘密。


伤好之后,楚子航再次回到国外,路明非在高三那年发奋学习,终于混进了个二流大学。


生活又逐渐步入了正规。




暑假的某一天,雨后初霁。


他跟往常一样被婶婶差使着去买些生活用品,路过公园的时候,在卖可丽饼的店铺前遇见了金发的外国裔青年与红色长发戴四叶草耳坠的女孩。


路明非只是站在远处默默地看了一会儿,看着他们有说有笑从他的身边擦肩而过,便昂起头来微笑着离开了。


他暗自估算着楚子航回国的日期,雨后的空气格外清新,让他心情舒畅,路明非不禁哼起歌来。


“もしもあの日の雨が止んでいたなら


きっとすれ违っていただけかも


いつも通りの时间に


バスが来てたなら


君とは出会うことがなかったんだね”




那是火影忍者某部剧场版的主题曲,他一直记着,叫做《If》。




“君の描く未来に


私はいるのかな


同じ空を  同じ想いで


见上げていたいよ”




他回到家,刚要开门进屋,却被一位穿着Fedex联邦快递制服的青年叫住。


“请问是路明非先生么?有您的快递。”


“我最近没买过什么东西呀。”路明非嘟囔着,伸手要去接笔,却被反手抓住。


青年压低的帽檐掀开,露出一张熟悉的脸。


“请签收。”


楚子航面无表情地说。




路明非愣了一下,噗嗤一声就笑了出来。他签上自己龙飞凤舞的大名,把快件单拍在楚子航的胸口。


“签啦签啦,货快拿来。”




路明非顿了一会儿,他和楚子航相视而笑。


“师兄,欢迎回来。”




——这就是你想要的生活呀,这就是你想要的生活呀——




但愿岁月静好。




Fi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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